孟東副手的人選，是林潔推進的。
宋建華，四十三歲，先後在省內兩個大型基礎設施專案擔任專案管理總監。履歷清楚，沒有糾紛記錄。他習慣用資料說話，簡歷上的每個數字後面都標著出處。
林潔安排他和陸川見面，時間只有十分鐘。
陸川沒看簡歷。宋建華剛把簡歷遞過去，他便將它翻扣在桌上，問：“你管過最亂的工地，是什麼情況？”
宋建華想了兩秒，沒有繞彎子：“省道改擴建專案。前一任管理層走了一半，剩下的人賬目也有問題。我進場頭三天，把臺賬全部拆了重建，之後每筆出入都要落實到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最亂的時候是第十一天。兩個分包商因為施工介面在現場打了起來。我讓兩邊都停工，叫來各自負責人，當天把介面圖劃清楚、簽好字，第二天恢復施工，沒耽誤進度。”
“你管過規模最大的團隊，有多少人？”
“高速公路那個標段，我直接統籌過八百六十人。”宋建華說，“我接手時，專案已經停了四個月，三個分包商的款沒結，工人也快散了。我先把賬理清，談妥付款節奏，再重新劃分工序介面，花了十八天把隊伍穩住。後來算上陸續補進來的人，實際協調人數到了一千一左右。不過，管理時間最長、最完整的，還是那八百六十人。”
陸川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我們現在工程隊有六百人，計劃擴到一千。孟工管整個工程，你來做副手，管理層級比你以前低。你怎麼看？”
宋建華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確實是心裡話。
“我見過不少專案，層級高、人也多，最後做出來的東西還是一塌糊塗；也見過主任工程師帶著兩百人，把一段爛路修到國標。我不是來刷職級的，是來幹活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簡歷：“孟工的臺賬做得怎麼樣，我進場前還不知道。但以你們這個規模，能把賬記紮實是本事，不是誰都有。副手這個位置，能讓我在這樣的專案裡驗證自己的方法，我沒什麼好介意的。”
“你怎麼看連坐制度？”
“有用，但得把規則訂清楚。”宋建華說，“連坐是為了讓人互相監督，不是讓人出了事就互相甩鍋。如果有人已經報告、卻沒人處理，規則裡得給他留出明確的處理路徑。否則最後大家只會一起裝作沒看見。”
陸川往椅背上一靠：“還有什麼要問的？”
“孟總的臺賬和現場分工，我能不能提前看？”宋建華說，“我想進場之前就把現有情況摸清楚。”
“我讓林潔安排。”陸川站起身，“手續也由她辦。”
林潔送宋建華出去，到門口時低聲提醒：“孟總性子直。你第一天過去，先聽，少急著提意見，讓他把賬給你看完。”
宋建華點頭：“明白。”
孟東見到宋建華，第一句話便是：“你來了，我把賬給你看。”
說完，他轉身走到工具櫃前，從最底層搬出三大本施工臺賬，放到桌上，發出沉沉一聲。
宋建華坐下，翻開最上面一本，從材料進場、驗收、簽字、出庫，一直查到對應工序。看了二十分鐘，他合上本子，說：“這賬記得很紮實。”
孟東站在一旁，擰了擰手裡的保溫杯蓋：“我這邊每道工序都有簽字，出了問題能查到人。你管過大專案，習慣上要有不一樣的地方，可以跟我說。但質量這條線不能動。”
“放心，質量這是原則問題。”宋建華說，“我想做的是把進度和物料的追蹤再往前推一步。你看完臺賬，我給你看看以前用過的那套辦法。能接進來，咱們就試；不合適，再商量。”
孟東看了他一會兒，把保溫杯放到桌上：“拿來看看。”
晚上七點，晴川遊樂園的美食街亮起燈。
遊客從遊樂區陸續出來，在各家店鋪前排隊、點餐。攤位上熱氣升騰，吆喝聲和鐵板上的滋滋聲混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