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確地說,是七個小老頭。年齡目測全在六十五往上,頭髮花白程度不一,穿著從衝鋒衣到毛呢外套什麼都有。
他們走得不快,但嘴上的速度遠超腳底下，隔著一條馬路加四個車道的距離,那幫人的聲音就這麼直愣愣地傳了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瘦高老頭戴著金絲邊眼鏡,正回過身來衝後面的人嚷嚷:“老鍾啊,你把我們一個一個忽悠過來就算了,條件確實沒的說,裝置也捨得砸錢。
但你跟我解釋解釋，什麼叫加班要申請?我在研究所幹了三十多年,哪次做實驗不是幹到凌晨兩三點的?現在倒好,晚上九點鐘一到,兩個小夥子進來直接把我架出去，架出去！我六十七了,雙腳離地被人架著往外走!成何體統!”
後面一個穿深灰棉服的矮胖老頭接了話,嗓門比前面那位還大:“你就別抱怨了,我比你慘。我頭一天就想住研究院,多方便啊,資料跑到半夜翻個身就能看結果。結果人家告訴我不行,必須回宿舍住。”
“你們還好意思說。”隊伍中間的一個老頭冷哼了一聲,灰色毛呢大衣,走路背挺得很直,六十多歲的人氣場像刀子一樣硬,“你們好歹是被老鍾直接叫來的,有個心理準備。
我是被老劉騙來的,他打電話說“來I市坐坐,看個有意思的地方”,我還以為是旅遊。結果一下飛機,接我的車直接開到這兒來了,行李都給我搬進酒店了!”
金絲眼鏡回頭笑了:“老蔣,你也別裝了。你要是真不願意,當天就能走。你不是看了實驗室的高壓多相流場測量系統之後就不走了嗎?”
“那是因為國內就四臺,他們搞到了一臺!”老蔣嗓門拔高了半度,“我不看清楚怎麼走得了?但這不代表我是自願的!”
“行行行,你是被綁架的。”老蔣後面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老頭慢悠悠開口,“那你轉頭又把我騙過來算什麼?你打電話跟我說“老周,條件好得你不敢信,來了就不想走”，我當時以為你是在說反話。”
“我說的都是事實!”
“事實?那你為什麼不提加班要申請這茬?你為什麼不提晚上九點要被人架出去這茬?”
“這種小事值得說嗎?”
“架出去叫小事?”
隊伍最後面還有兩個人,一個白髮蒼蒼拎著保溫杯,另一個手裡捏著一沓列印的論文。
白髮那位忽然插了一句:“說起來,老周,你是被老蔣騙來的。那我是被你騙來的。老陳又是被我騙來的。咱們這個鏈條到底串了幾環了?”
老週迴了一句:“你少說我。你騙老陳的時候可比我積極多了。老蔣給我打完電話第二天我就來了,你給老陳打電話的時候連機票都幫人家訂好了。”
“那叫服務到位。”
“那叫蓄意拐騙。”
白髮老頭哼了一聲:“我只是轉述了客觀事實。”
“我當初也是轉述客觀事實。”
最後面捏論文的那位，大概就是鏈條末端的“老陳”終於抬起頭,表情很複雜:“所以我是這條傳銷鏈的最後一個冤大頭?”
前面六個人齊刷刷轉過頭看他,表情出奇一致。
老蔣說了一句:“那你也去找一個騙過來,冤大頭就不是你了。”
老陳想了想,竟然認真點了一下頭:“那倒也是。我師弟在杭城,搞水下聲學的。”
七個人鬨笑起來,笑聲在清晨的馬路對面散開。他們邊說邊走進了研究院大樓,自動門在他們身後合上,但聲音還在往外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