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過結了薄冰的長街。
陳渡翻身下馬時，戰馬的前蹄還沒站穩，他半個身子直接從馬背上滑下來的。
韁繩往迎上來的親衛懷裡一塞，連披風都沒來得及解，三步並作兩步跨進了帥府硃紅的大門。
後院早亮得通明。
廊下襬著四隻燒得通紅的銅盆，兩個穿青布棉襖的婢女正抬著冒著熱氣的木桶往裡走，門簾被風捲起半形，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順著風鑽出來，直扎進陳渡的耳朵裡。
他的腳步停在了原地。
是杏兒的聲音。
他在戰場上聽過大遼兵被砍斷骨頭的慘叫，也按住過自己的傷口，什麼慘狀都見過，可這一聲痛呼，像有人拿鈍刀子一下一下磨他的心口，連呼吸都跟著發緊。
他伸手就去掀那厚棉門簾。
“大帥您先別進！”
一個挽著灰布袖子、鬢角沾著汗的老婦人迎面衝出來，差點撞在他身上，
見了他一身玄色勁裝的模樣，嚇得趕緊往後退了半步，手還死死攔在門簾前：
“老身是城東的許穩婆，裡面正亂著，您這一身帶著關外的寒氣，進去衝撞了胎氣不說，也擠得下人們轉不開身啊。”
陳渡的手還抓著門簾的邊，眼睛直勾勾盯著她：
“杏兒怎麼樣？孩子怎麼樣？”
許穩婆被他盯得後背發毛，趕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夫人疼得厲害，攢了半宿的力氣耗得差不多了，胎位是有點偏，老身已經給按了半個時辰了，還得再等等。”
陳渡掀開的門簾沒放下來，目光透過縫隙往屋裡瞟，剛好看見床尾露出的半幅素色被子，還有杏兒死死抓著床沿的那隻手。
下一秒許穩婆伸手把門簾按了回去，那點光瞬間被遮得嚴嚴實實。
陳渡站在原地，喉結重重滾了一下，半天沒出聲。
“許婆婆，你接生多少年了？”
“回大帥，三十一年了，城裡軍戶家的孩子，有一小半都是老身接的，您放心，老身拼了命也保夫人和孩子平安。”
許穩婆抬頭看著他，語氣帶著點老人特有的穩妥：
“夫人剛才聽見您的馬蹄聲了，一直惦記著您，連疼都不肯喊出聲，您要是真疼她，就先在外頭等著，讓她安安心心使勁，比什麼都強。”
陳渡抓著門簾的手慢慢鬆了下來。
“行，我不進去。缺什麼你直接開口，人手、藥材、炭，什麼都有。”
“府裡都備得足足的，啥也不缺，就是求您讓外頭的人都輕點動靜，別驚著夫人。”
許穩婆說完，趕緊掀簾又鑽回了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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