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達蘭站在中軍長牌後，面色陰沉。
夏日的殘陽終於沉入山坳，夜幕籠罩下來，但白日蓄積的熱氣不僅沒有消散，反而悶得令人窒息。
曠野上的風夾雜著血腥味與皮肉燒焦的惡臭。遼軍步陣終於在這堵渾身帶刺、被鮮血與大火澆灌過的車牆前，緩緩退下。
車營內，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與絕望的呻吟。
無數蚊蠅聞著漫山遍野的血腥氣蜂擁而來，嗡嗡盤旋。
郭全靠著車輪滑坐在地上，右手拄著槍桿，虎口完全撕裂，血肉與槍桿上的防滑麻繩黏在一起，汗水順著臉頰淌進嘴裡，又苦又鹹。
軍需官抱著賬冊，跌跌撞撞地走過來：
“郭將軍……折了二十一輛大車，糧草折損近三成。伏天熱得厲害，死掉的牲口若不連夜埋了，明日就得發臭生蛆……更要命的是，後隊有一百多人沒退回來。”
郭全閉了閉眼，沙啞道：
“沒退回來的……算失散。今夜哨騎貼著草坑摸，只要活著喘氣的，能拖回一個算一個。”
“傷員呢？”
“藥材車保住了一半，醫手在連夜縫皮。伏熱天傷口潰爛得快，讓醫官把燒開的滾水晾涼了灌下去，不準喝生水。”
親兵校尉拖著包紮好的斷臂走上前來，嘴唇乾裂：
“將軍，蕭術魯的騎兵沒走遠，就在咱們東面兩裡地外歇馬。
正面蕭達蘭退了二百步紮下硬寨，拒馬比白日多了三層。明早日頭一出來，這悶熱車營就是個鐵蒸籠，弟兄們渴也得渴死。”
郭全睜開眼，藉著微弱的火把餘光，攤開懷裡那張被汗水泡軟的地形圖。
“咱們這四千人，不能爛在這窪地裡被蒸熟。”
他從腰間扯下銅魚符，拍在旁邊一名斥候隊長手裡。
“挑六個好手，帶雙馬，脫掉鐵甲，全換單衣草鞋。不走官道，藉著夏夜深草摸進西山小道。去找雲州石將軍的軍隊！”
“見到了人，告訴他們，寰州車營在石家驛以北，正面有蕭達蘭，側後有蕭術魯！把咱們被圍的地勢、遼狗遊騎的哨位，都告訴他們！”
斥候隊長單膝跪地：“卑職定不負將軍所託！”
……
第一撥信使沒有走出多遠。
後半夜，四更天，第二撥人繞過兩道亂石樑，終於撞上了雲州的哨線。
西北山道的亂石樑上，伏天的夜風依舊乾熱滯澀，亂石縫裡的野草葉上只凝著薄薄一層黏熱的水汽。
兩名脫了重甲、僅著薄麻單衫的雲州先鋒哨騎伏在石樑凹處，手中短弩搭著弦，目光釘著坡下漆黑的亂石堆。
下方草叢被踩得發出一陣極輕微的沙沙聲，緊接著是幹碎石滾落的脆響。
一名雲州哨騎藉著微弱星光，隱約瞥見草坑裡伏著一道向前蠕動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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