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裹著大禮堂裡的熱茶氣往耳朵裡鑽。
蘇雪指尖蹭過藍布襯衫褲縫上洗得發白的布紋,慢半拍從椅子上站起來。
顧衍坐在她身側,手心帶著點薄汗,虛虛扶了下她的胳膊肘。
“快上去,錢老等著呢。”
她點了點頭,順著鋪著紅布的臺階往臺上走,鞋底蹭過地板,發出輕輕的響動。
錢老站在臺中央,手裡託著紫紅色的絲絨盒子,看見她上來,笑著往前迎了半步。
“你這丫頭,這大半年熬得瘦了一圈,今天該好好高興。”
他開啟盒子,把金燦燦的共和國勳章別在蘇雪的襯衫領口,金屬面蹭過布料,涼絲絲的。
勳章的重量壓在胸口,跟她揣了大半年的那封遺書貼在一起,硬邦邦的踏實。
錢老把話筒遞到她手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跟大家說兩句。”
蘇雪握著話筒,指腹蹭過冰涼的金屬網,視線掃過臺下坐著的人。
她看見顧衍坐在第一排,肩章擦得發亮,正抬頭看著她,嘴角翹著。
看見小江坐在後面幾排,手裡舉著個掉了漆的搪瓷缸,湊到嘴邊做了個乾杯的口型。
看見禮堂門口站著的老鄭頭,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沒沾煤渣的黑布褂,手裡攥著個布包,看見她看過去,趕緊抬起袖口蹭了蹭眼角。
視線再往遠飄,落在禮堂最後面的光裡。
父親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站在那兒,跟小時候一樣,笑著衝她點頭。
她喉嚨有點發緊,開了口,聲音透過喇叭傳遍整個禮堂。
“我今天站在這兒,領這份榮譽,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是戈壁灘上風沙裡埋著的戰友。”
“是熬白了頭髮熬壞了眼睛,一輩子撲在圖紙上的老專家。”
“是守在鍋爐房給我們烤紅薯,下雨幫我們補房頂的長輩。”
“是所有咬著牙攢著勁,想讓我們國家腰桿硬起來的普通人,拼了命換回來的。”
話音剛落,臺下的掌聲又響起來,小江在後排扯著嗓子喊。
“蘇姐說得好!”
周圍的人跟著笑,掌聲裹著笑聲往屋頂撞,蘇雪站在臺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這眼淚不是之前堵在胸口的澀,是熱的,是鬆快的,是攢了好幾年的勁終於落了地的甜。
慶功會散場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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