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雪鑽進TE3機車頭的駕駛艙時，柴油機還沒預熱完，排氣管突突突冒著灰煙。
她拿袖口蹭了蹭儀表盤上的灰，轉速錶、油溫表、氣壓表掃了一圈，右手搭上了主控手柄。
“油壓夠了，走。”
汽笛拉了一長聲。
那聲音從向陽大隊的曬穀場上炸出去，滾過凍土地和苞米秸稈垛，把屯東頭打瞌睡的野狗全驚了起來。
鐵頭被大壯用繩套牽上了第三節平板車廂，四隻熊掌踩在錳鋼襯板上嗒嗒響，兩米五的黑毛肉山蹲在五十米高鉻桁架犁播一體機和聯合剪毛機中間，脖子上斷鏈鐵箍嘩啦嘩啦晃。
零號開上了第二節平板車廂，八個輪子卡進固定鎖槽裡，車身用四根粗鋼纜十字交叉綁死了。
林紅梅站在第一節車廂的鐵欄杆後頭，紫貂大衣領子豎著，嘴裡嗑了顆松子，殼子彈出去磕在鋼軌上彈了兩跳。
漢斯縮在她身後的指揮房車角落裡，花格子襯衫外頭裹了件不知誰塞給他的羊皮褂子，兩隻手還在抖。
列車碾過道岔哐當一響，車身晃了兩下，他腦袋磕在車壁上嗷了一聲。
從視窗往外瞅，月光底下整列裝甲專列拉成一條黑線，車頭探照燈射出兩道白光，鐵軌在光柱裡往前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漢斯嚥了口唾沫，喉結滾了兩回。
在遠東混了三年，他坐過伯力到海參崴的軍用悶罐列車，扒過赤塔到烏蘭烏德的貨運車皮，可從來沒見過哪個村子自個兒有一整列裝甲火車，車上還拉著坦克一樣的八輪怪獸和一頭活熊。
“林……林老闆。”
“叫紅梅姐。”
“紅梅……姐。這列車，真是你的？”
“戶口本上寫著呢。”
漢斯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往外看了看那幾節裝甲平板，又縮回來。
兩隻手搓了搓膝蓋，嘴角哆嗦著扯了一下。
“我以前在慕尼黑認識一個猶太老頭，二戰時候從波蘭跑出來的，他跟我說過一句話，說這輩子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對火車。”
他拿袖子擦了擦豁嘴上還沒好利索的血痂，聲音矮了半截。
“我覺得我找對了。”
林紅梅嗑松子沒搭腔，顧衍坐在指揮房車的摺疊桌前翻那根金搖把上的刻度，鉛筆尖在筆記本上畫座標。
“呼倫貝爾，海拉爾以北七十公里，狼嚎古墓。地形應該是丘陵和沙地交界帶，周圍沒有鐵路支線，下了火車還得走公路。”
列車全速過了齊齊哈爾編組站，排程給的一路綠燈，連減速訊號都沒亮過一個。
孫段長的電報管用，沿途三個分局的值班排程看見車次編號就放行，沒一個敢攔。
天矇矇亮的時候，列車碾過嫩江大橋。
太陽從東邊草原上拱出來，紅通通一個蛋黃色，貼著地平線滾，把車窗玻璃染成了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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