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跟了我五年，但其實也是我養了她五年。”
“你當初生病住院，是我掏的錢。她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我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她考公考了五年，我就供了她五年。五年裡我求了七次婚，她就拒了七次。最後她筆試上岸了，卻嫌我是個送外賣的，一腳把我踹了？這些事，阿姨你都忘了嗎？”
沈飛雲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從嘴裡慢慢吐出來的，不緊不慢，但每一句都紮在周翠娥心窩子上。
“這些事我翻篇了。我跟她的事，我早就不計較了。可你今晚攔著我，讓我給她一條活路，讓我不要名分收了她？阿姨，你摸著良心問問你自己——你這是在給她活路嗎？你是在把她往火坑裡推。”
“這天底下哪有做小三最後得著什麼好的？之前，你就已經把她推進過火坑裡兩次了，到現在你還不醒悟？你這是在幫她嗎？你這分明是在害她。”
周翠娥跪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面，手指頭摳著水泥地縫裡的灰，指甲縫裡全是土。她的肩膀開始抖，眼淚這回是真的掉下來了，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出幾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我……我就是想她過得好點……”她嗓子啞了，聲音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你是想她過得好點嗎？還是想讓自己過得好點？”沈飛雲譏笑一聲，直接提穿了她的真實目的，繼續說道，“你要真希望她過得好一點，為什麼不教她好好找一個男朋友，好好談一段戀愛結婚，而是教她當別人的小三？她今年二十九了，是不小了，但其實也完全還來得及。你為什麼要連這最後的一點機會都剝奪了她的？有你這樣的母親嗎？”
沈飛雲說完這句話，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往巷子口的方向指了指：“起來吧。地上涼。別跪了。跪了也沒用。”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這回步子沒停，一直走到巷子口，拉開那輛停著的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尾燈在巷子口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巷子裡還剩下週翠娥跪在地上，蘇寧站在兩步外，樓上幾個鄰居扒在窗戶上看。
蘇寧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過去，彎下腰，伸手去扶她媽的胳膊。
“起來吧。別丟人了。”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麼情緒，但手上有力氣，把她媽從地上硬拽了起來。
周翠娥站起來之後，膝蓋疼得直打晃，扶著牆站定了，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的灰，又抬頭看了看蘇寧。
蘇寧沒看她，把外套拉鍊往上提了提，轉身回到了便利店內繼續值班。
現在距離第二天早上六點的下班時間還早著呢，所以此時此刻的她內心無論是多麼的難堪，這最後的一班崗，她也必須站好。
“寧寧——”
“媽。”蘇寧停下腳步，沒回頭，“你剛才聽見他說什麼了吧？他說得對。毀了我的人是你。可我自己也有份。我要是早點不聽你的，不把你那些話當聖旨，我現在的日子不會過成這樣。”
她說完就繼續往裡走了，步子不快，但也沒再停下來。
周翠娥扶著牆站在巷子裡，看著蘇寧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的深處，張了張嘴，到底沒喊出聲來。
巷子兩邊樓上那幾扇窗戶還開著，花睡衣女人端著搪瓷杯沒回屋，三樓那個叼煙的男的也沒把窗戶關上，都還在那兒看，都在那裡小聲議論著、笑話著。
周翠娥站了一會兒，實在忍受不了樓上的那些的竊竊私語，她走了。
……
而在便利店裡，蘇寧站在收銀臺後面，低著頭整理貨架上的口香糖盒子，一盒一盒擺正，擺了兩排又從頭開始擺。
店裡沒客人，白慘慘的日光燈照著她，她手上動作沒停，但眼睛沒看貨架，盯著收銀臺底下那塊地磚。地磚上有一條裂紋，從牆根一直延伸到貨架腿下面。
巷子裡那兩扇窗戶終於關了。花睡衣女人把搪瓷杯裡的水潑了，拉上窗戶，拉窗簾的時候往便利店這邊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三樓那個男的也把煙掐了，窗戶關上了。巷子安靜下來，只剩路燈底下幾隻飛蛾在撲騰。
蘇寧把口香糖盒子擺完了，又去貨架那頭整理泡麵。泡麵箱子拆了一半，裡面的袋裝面摞得歪歪扭扭的，她一包一包碼正，碼完了站起來，站在貨架中間，兩隻手垂著，看著面前那排飲料櫃。玻璃門上映出她的臉，模糊的輪廓，看不太清五官，但能看見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臉頰凹進去了。
她站在那兒，腦子裡忽然想起沈飛雲剛才在巷子裡說的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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