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飛雲心想，蘇寧若不是攤上這樣一位母親，她不至於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和他分手前是這樣，和他分手後還是這樣。她媽這輩子就沒教過她一件正經事，不是教她怎麼騎驢找馬，就是教她怎麼給人當小三。
蘇寧自己也不是沒腦子，可她這腦子全長在她媽身上了，她媽往哪邊扯，她就往哪邊倒。倒了快三十年了，到現在居然還沒醒悟過來。
他還能說什麼呢？也輪不到他說什麼了。畢竟現在的蘇寧在他眼裡只是一個陌生人。他抬腳就往外走，步子不快，但也沒停。
“飛雲！飛雲！你先別走！你先聽我說！”
周翠娥一看他要走，急了，三步並兩步追上來，伸手就攔在了他前面。她兩隻手張開，像堵牆似的擋在巷子中間，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慌，嗓門比剛才還大：“飛雲，阿姨求你了，你就聽阿姨說兩句！就兩句！阿姨知道以前是阿姨不對，阿姨對不起你，阿姨給你道歉！”
沈飛雲停下來，看著她，沒說話。
周翠娥見他站住了，以為有戲，趕緊把臉上的表情換成一齣苦情戲。她兩隻手在身前搓了搓，聲音忽然就軟下來了，帶著哭腔：“飛雲啊，阿姨以前是瞎了眼，阿姨不該攔著寧寧跟你在一起。阿姨那時候糊塗，阿姨想著寧寧好歹是個大學生，得找個條件更好的，阿姨是怕她跟著你吃苦。你說阿姨這當媽的，哪個不盼著自己閨女好？阿姨也是為她好啊！”
她說著說著，眼圈還真紅了，拿手背在眼角蹭了兩下，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沈飛雲的表情。可沈飛雲臉上還是那副樣子，不冷不熱的，跟看路邊貼的廣告似的。
周翠娥心裡有點打鼓，但嘴上沒停。她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更急：“可現在阿姨知道錯了。阿姨真的知道錯了。你看寧寧現在過成什麼樣了？她一個大學生，現在在便利店上夜班，一個月掙四千多塊，交完房租連飯都吃不飽。她那個身子骨你也知道，以前跟著你的時候，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罪？阿姨看著心疼啊。”
她說著，又抬手擦了一下眼睛。這次倒不全是裝的，想到蘇寧現在那個樣子，她心裡確實也堵得慌。可堵歸堵，她堵的是蘇寧沒攀上高枝，她這當媽的也沒跟著享上福。
“飛雲，阿姨不求你別的，阿姨就求你給寧寧一次機會。她不要名分，真不要。你讓她幹什麼她就幹什麼，你讓她在家待著她絕不出門，你讓她伺候你她就伺候你。她好歹跟了你五年，你的脾氣秉性她比誰都清楚，她肯定能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你媳婦現在懷著孕，前三個月不能那個，男人這時候總得有人……”
“阿姨。”
沈飛雲終於開口了。就兩個字，聲音不大，但硬邦邦的，像塊石頭砸在地上。周翠娥的嘴一下子就閉上了。
沈飛雲看著她，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語氣平平的：“你說完了沒有？”
“我……我還沒說完呢。飛雲你聽阿姨說……”
“你要說，你就站那兒說。別靠這麼近。”沈飛雲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周翠娥的嘴張了張，剛才那套詞兒一下子卡殼了。她愣了兩秒，忽然一咬牙，兩隻手往大腿上一拍，嗓門又拔起來了：“飛雲！阿姨今天把話撂這兒了！你要是不答應，阿姨就給你跪下來賠禮道歉！阿姨跪著求你！你就當可憐可憐阿姨，可憐可憐寧寧，給她一條活路吧！”
她說著，膝蓋還真就往下彎了一下，但沒彎到底，就那麼半蹲著，眼巴巴地看著沈飛雲。那意思明擺著——你快扶我啊，你快說“阿姨你別這樣”啊，你一個小輩，總不能真看著我跪下去吧？
可沈飛雲沒動。
他兩隻手插在夾克口袋裡，站在巷子中間，就那麼低頭看著她，一點伸手的意思都沒有。
周翠娥的半蹲姿勢維持了兩三秒，膝蓋已經開始打顫了。她心裡飛速轉著——他到底扶不扶？這臺階我給得夠明顯了啊，他一個年輕人，能真看著我跪？我不要面子的嗎？
她又往下壓了一寸，膝蓋彎得更深了，臉上的表情已經有點繃不住了，嘴角抽了兩下，眼睛一個勁兒地朝沈飛雲那邊瞟。可沈飛雲還是沒動，連手指頭都沒從口袋裡往外掏一下。
巷子兩邊樓上那幾個看熱鬧的鄰居這會兒也都不說話了，全扒在窗戶上往下看。二樓那個穿花睡衣的女人端著搪瓷杯，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溜圓。三樓那個叼煙的男人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了，菸灰掉在窗臺上也沒管。
周翠娥撐不住了。膝蓋抖得厲害，重心已經往前傾了，她心裡一橫，想著“反正都到這份上了，跪就跪吧，跪了他總得扶”，牙一咬，眼睛一閉，膝蓋徹底彎下去——
“撲通”一聲。
結結實實跪在了水泥地上。膝蓋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楚。
周翠娥跪在那兒，兩隻手撐著地面，整個人像是被這一下磕懵了。她大概也沒想到自己真能跪得這麼實誠，膝蓋骨疼得她齜了一下牙。她仰起頭看著沈飛雲，臉上的表情又窘又急，嘴唇哆嗦了兩下，剛想開口把剛才那套詞兒接著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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