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媽一句勸，就這一次，你去跟他好好說，他但凡還念一點舊情，手指頭縫裡漏一點出來，夠你吃一輩子的！”
這句話在巷子裡蕩了一下，被夜風撕碎了，還沒落地，巷子口就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兩個女人同時僵住，齊刷刷轉頭。
沈飛雲站在巷子口，手裡攥著車鑰匙，深灰色的夾克領子豎著。他大概是剛從車上下來，大概也沒想到會撞上這麼一齣。
巷子裡的路燈在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明顯也沒什麼多餘的情緒。
蘇寧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從耳朵根紅到脖子，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開水。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手攥著外套下襬，鬆開又攥上，攥上又鬆開。她這輩子沒這麼難堪過。她媽扯著嗓子讓她去給前男友當小三，這話偏偏被前男友本人一字不落地聽了個全。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堵得厲害，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周翠娥的反應跟她女兒截然相反。她愣了一瞬，隨即眼睛就亮了，往前邁了兩步，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聲音裡透著一股近乎諂媚的熱乎勁兒：“飛雲！哎呀，你說這巧不巧？大半夜的，你怎麼在這兒呢？”
沈飛雲沒接話。他的目光越過周翠娥，落在蘇寧身上，看了大概一兩秒，然後收回視線，直接走進了便利店開始尋找起賈小雨想吃的芒果乾。
然而他不理周翠娥，周翠娥卻絲毫不覺得尷尬，反而是一臉恍然大悟地一邊跟在身後，一邊說道了，“飛雲，你是出來買東西的？”
“買東西好，買東西好。”周翠娥往前又湊了半步，像是怕他下一句就說“我先走了”，“飛雲啊，你看，這大半夜的咱們能碰見，這就是緣分！阿姨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以前是阿姨不對，阿姨眼瞎，阿姨糊塗，不該攔著寧寧跟你好。可寧寧這丫頭心裡一直有你啊……”
“媽。”蘇寧終於從嗓子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你閉嘴！”周翠娥回頭瞪了她一眼，然後又轉回來看沈飛雲，臉上的笑重新堆起來，“飛雲你聽阿姨說，你媳婦現在懷孕了，懷著雙胞胎呢，前三個月不能那個，阿姨都懂。男人嘛，這時候最不容易。寧寧她什麼都不要，不要名分，不要你離婚，她就想在你身邊待著，伺候你，照顧你。你讓她往東她絕不往西，你讓她在家待著她絕不出門，肯定不給你添亂……”
她說得又急又密，嗓門還大，巷子兩邊握手樓的窗戶被吵得陸續亮起了燈。
二樓陽臺上先探出來一個穿花睡衣的中年女人，手裡端著個搪瓷杯，頭髮亂蓬蓬的，顯然剛從床上爬起來。她低頭往巷子裡看了一眼，聽了兩耳朵，臉上的表情從被吵醒的煩躁變成了一種看熱鬧的興致。旁邊那棟樓三樓的窗戶也推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男人的臉，嘴裡還叼著半根沒點的煙。
周翠娥見有人看，不但沒收聲，反而更來勁了，拍著胸脯說：“飛雲你放心，寧寧她絕對懂規矩，不會給你惹麻煩，不會跟你老婆爭，你就當家裡多養一個……”
“哎喲喂——”二樓陽臺上那個穿花睡衣的女人終於聽不下去了，端著搪瓷杯往下探了探身子，嗓門又脆又亮，整條巷子都聽得清清楚楚，“大媽，你這當媽的可真夠可以的啊。大半夜在這教閨女怎麼給人當小三呢？還當得這麼理直氣壯？我這輩子頭一回見。”
她旁邊那扇窗戶裡，叼煙的男人也嗤笑了一聲，接了話：“可不是嘛。我還以為我睡迷糊聽岔了呢。人家都結婚了，老婆還懷著雙胞胎，你讓閨女去插一腳？這什麼人家啊。”
花睡衣女人又接了一句：“人家小夥子剛才話都沒說一句，擺明了不想搭理。你還在這兒推銷呢？你這當媽的，把閨女往火坑裡推還推得這麼起勁？”
周翠娥被這幾句話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仰著頭衝樓上喊：“關你們什麼事？我們自家的事，用不著你們管！”
“自家的事你回家說去！大半夜在巷子裡嚷嚷，吵得整棟樓都睡不著，還不讓人說兩句了？”花睡衣女人端著杯子喝了一口，語氣裡全是看笑話的勁兒，“再說了，你也知道是你家的事啊？你家的事你拉著人家結了婚的小夥子幹嘛？人家欠你的？”
三樓那個叼煙的男人也把煙點上了，吐了一口菸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大媽，我勸你趕緊回去吧。再嚷嚷下去，回頭整個街道都知道你家閨女要給人當小三了。你不嫌丟人，你閨女還嫌呢。”
蘇寧站在路燈底下，整個人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她低著頭，手攥著外套下襬，指節發白，肩膀微微發抖。她剛才拽她媽沒拽住，這會兒也不想拽了。她只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
沈飛雲從頭到尾沒開口。他發現這個便利店根本沒有他要的東西。他聽周翠娥說了那一通，又聽樓上鄰居嘲笑了那一通，臉上的表情始終沒什麼變化，跟聽兩個陌生人在路邊吵架沒什麼兩樣。等樓上鄰居說得差不多了，他才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把車鑰匙揣回兜裡，抬腳往外就走了。
在他眼裡，眼前這兩個人跟陌生人確實沒什麼區別。不，也許連陌生人還不如。陌生人至少不會這麼招人煩。
不過再細想，他對蘇寧其實也再談不上煩了。分手那天起，這個人對他來說就已經翻篇了。談不上厭惡，更談不上喜歡，就是單純的無視。真正讓他覺得無語的，是蘇寧攤上的這麼一位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