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張嘴想打招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想好該叫什麼叫出口，最後只是把笑堆得更滿了一些。
沈飛雲心裡有數，臉上沒露什麼，走到自己工位坐下來。
他今天穿得跟平時一樣，還是那件深灰色的夾克，腳上一雙洗得乾乾淨淨的運動鞋，整個人看著跟前幾天沒什麼分別。
可辦公區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粘在他身上似的，他往哪兒看，哪兒就有人趕緊低頭，假裝忙手頭的活。
以前跟他保持距離的那幾個同事，今天一個個都跟換了個人。
老鄭從旁邊工位上站起來，手裡端著杯剛泡的茶，走到沈飛雲旁邊，彎著腰把杯子往他桌上一放，嘴張了兩下，憋出一句：“那個，小……小沈總，喝茶。我剛泡的，龍井。您嚐嚐。”
“小沈總”三個字一齣口，辦公區裡好幾個人的耳朵都豎起來了。
因為“小沈總”這個稱呼，還是挺合適的。畢竟，現在的市場部裡肯定是沒人再敢稱呼沈飛雲為“小沈”或“沈哥”了。
可直接稱呼“沈總”什麼的話，又太不符合現實。雖說現在大家都已經確定了沈飛雲就是集團總裁沈立國和集團副總裁趙雅琴的親兒子了，可沈飛雲目前在他們公司就僅僅只是一個最底層的市場專員而已，從職稱的角度上來講，“沈總”這一說根本無從談起。
但叫“小沈總”就好多了，這完全可以說是從沈立國或趙雅琴那裡延伸下來的。既討好了沈飛雲，又沒顯得那麼刻意。
沈飛雲看了老鄭一眼。認可他的能力。不愧是做銷售的，反應就是快。
就是，在此以前他都是“小沈”“小沈”地叫得順嘴得很的。現在突然改口叫“小沈總”，卻叫得磕磕巴巴的，明顯還沒習慣。
“謝謝。”沈飛雲沒拒絕他的好意。事實上，這段時間他在市場部和這幾個同事相處得其實算是不錯的——當然，王碩除外。所以，他也沒打算和他們計較。
但老鄭不知道他的想法，所以站在旁邊半天沒走，兩隻手搓了又搓，最後才說道：“小……小沈總，就是以前……以前有什麼得罪您的地方，或者照顧不周的地方，還……還請您多擔待。”說完也不等沈飛雲接話，訕訕地回自己工位了。
“對，對。小沈總，我們以前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您多擔待，多擔待。”旁邊工位的老吳緊跟著站起來，腰彎得比老鄭還低，臉上的笑擠得褶子都出來了，“我這人嘴笨，不會說話，以前有什麼得罪的地方，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沈飛雲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也沒多說什麼。
老吳剛坐下，靠窗那個姓孫的年輕專員也站起來了，手裡攥著個資料夾，走到沈飛雲工位旁邊，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恭敬：“小沈總，那個……以前我跟王哥……王碩走得近了點，他說什麼我就聽著，也沒幫您說過話。這事是我不對。我以後肯定注意，您有什麼活儘管吩咐。”
一個接一個，辦公區裡七八個人，除了王碩，全都站起來了。有端著茶來的，有拿著煙來的，有兩手空空硬著頭皮來的，話都說得差不多——以前有眼無珠，以前照顧不周，以前不懂事，小沈總您多包涵。
沈飛雲坐在工位上，水杯擱在桌角，老鄭泡的那杯龍井還冒著熱氣。他看著面前這些點頭哈腰的同事，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這些人裡頭，有跟他一起在食堂吃過飯的，有跟他一起加過班的，也有在他被王碩截客戶那幾天特意繞著他走的。現在一個個全湊上來了，笑得跟見了親爹似的。
“行了。”沈飛雲擺了擺手，語氣平平的，“以前的事不說了。都回工位幹活吧。以前怎麼樣以後還怎麼樣，不用這樣。”
幾個人連聲應著“好好好”，各自回了工位，但坐回去之後明顯比剛才更不自在了。鍵盤敲得比剛才還響，可眼睛時不時往沈飛雲這邊瞟，瞟一眼趕緊收回去，跟做賊似的。
……
劉陽就是在這之後才到的。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辦公區內已經恢復了平靜——但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的，對著電腦敲得熱火朝天，可仔細一看，螢幕上的表格有的連游標都沒動過。她在門口站了兩秒，把包往工位上一擱，心裡就明白怎麼回事了。
她昨天回去後，微信訊息直接就轟炸了一整夜。有人甚至是半夜兩點還在給她發訊息，問“劉陽你跟沈哥關係好，幫我在小沈總面前說句好話唄”，語氣親熱得跟他們多熟似的，可實際上劉陽連他的名字都叫不全。
劉陽心裡門清。這就是被嚇著了。嚇破膽那種。所以都“病急亂投醫”了。
她自己昨天剛知道沈飛雲身份的時候，不也被震得七葷八素嗎？從茶水間出來回工位的路上，她腿都是軟的，坐下之後對著電腦螢幕也發了十幾分鐘的呆，手擱在鍵盤上一個字都沒敲出來。所以今天到了辦公區，看見這滿屋子“如坐針氈”的架勢，她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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