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陽第一個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沒有。沈哥每天都是最早到的幾個，客戶跟進記錄寫得比誰都細，華遠建材那邊還專門打電話來誇過他。”
趙雅琴點了點頭，又看向王碩：“你剛才說，沈飛雲是關係戶，不配進公司。那我問你，你進公司的時候，有沒有人推薦？你當年面試走了幾輪？你敢說你進公司的時候，簡歷上寫的那些東西，每一行都經得起查？”
王碩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他進公司那會兒，其實也是他舅舅託了人打了招呼的，這事他自己心裡清楚，只是從來不說。
趙雅琴沒再追著他問，轉身看了沈飛雲一眼：“沈飛雲，你自己說兩句。”
沈飛雲從工位上站起來，手揣在褲兜裡，語氣跟平時上班的時候沒什麼兩樣：“我沒什麼好說的。我來公司之後，該乾的活都幹了，該跑的客戶也跑了。各位同事要是覺得我幹得不好，可以跟周經理反映，扣我績效也行。但要說我是靠關係進來混日子的，那我不認。”
他看了王碩一眼，語氣還是不鹹不淡的：“王哥，你舉報周經理，那是你的權利。但你不能因為自己舉報錯了，就非得拉個人出來墊背。你剛才說我‘高中學歷、沒經驗、憑什麼進公司’，這些話你當著全部門的面說了，我記下了。以後我要是幹得不好，你隨便說。但我要是幹得好，你也別裝看不見。”
王碩站在那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想反駁，可趙雅琴手裡那份推薦函白紙黑字寫著，沈飛雲進公司的程式合規合法。他想把矛頭重新對準周川，可週川的賬已經查清楚了。他想說沈飛雲就是靠關係，可趙雅琴親口說了“這事我知道”。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在部門裡上躥下跳的樣子，像個跳樑小醜。他截客戶、卡報銷、讓人家盤倉庫排會議紀要，還當著全部門的面說沈飛雲是關係戶。結果人家不僅不是周川的關係戶，反而是趙雅琴親自批准進來的。他這些天針對沈飛雲的那些手段，等於全被趙雅琴看在眼裡了。
王碩的後背開始冒冷汗了。
他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頭蜷了蜷，又鬆開。趙雅琴剛才那番話還在他耳朵裡轉——“有些時候人脈也比很多東西都重要”、“他如果確實不稱職的話，歡迎你們向我告發”。這些話聽著是在說沈飛雲，可王碩越琢磨越覺得每一句都在往他臉上扇。
他剛想張嘴說點什麼找補一下，趙雅琴已經轉過頭去，對周川說了一句：“周經理，你的事說清楚了。剩下的，你自己處理。我先走了。”她說完就轉身往走廊那頭走，秘書和行政主管跟上去，腳步利落得很。
趙雅琴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沈飛雲一眼。她沒說別的，就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走了。辦公區裡沒人注意到這個細節，但周川看見了。他嘴角動了一下，沒吭聲。
趙雅琴一走，辦公區裡的空氣就變了。
剛才還繃著的那根弦鬆下來了，但鬆下來之後，所有人都沒動。誰也沒回工位，誰也沒說話，就那麼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川站在辦公區最前面，把西裝釦子解開，拉了把椅子坐下來，翹起二郎腿，目光掃了一圈。
“都站著幹嘛？坐下。開個短會。”
幾個人稀稀拉拉地坐回工位，椅子拖得響。王碩還站在原地，周川看了他一眼：“王碩，你也坐。”
王碩坐下了。但他坐得很不踏實，屁股只沾了椅子前半截，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頭絞在一起。
周川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語氣不緊不慢的：“審計組查了我一個禮拜，今天總算把我放回來了。這七天裡，部門裡的事我聽說了一些。現在我回來了，有些事得當面問問清楚。”
他看向王碩：“王碩，這幾天我不在，你牽頭部門工作，這個事是誰定的？”
王碩的嘴唇動了一下：“周經理，我看你不在，老趙又出差，部門裡沒人牽頭怕亂了，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自己牽頭了？”周川打斷他，語氣還是不緊不慢的，“我跟總經理打過招呼，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部門裡的事由行政那邊暫代協調。你接到通知了嗎？”
王碩愣了一下：“沒……沒接到通知。”
“那你憑什麼牽頭？憑你嗓門大？憑你資歷老？”周川把茶杯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但咚的一聲整個辦公區都聽得清清楚楚，“市場部經理走了，有副經理，副經理不在有老趙，老趙不在還有行政那邊協調。你王碩一個普通專員，誰給你的權力讓你安排部門工作？”
王碩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周川沒給他插話的空，繼續說：“我聽說你把小沈手裡的客戶全截了？華遠建材、城南的方姐、做市政工程的老黃，你一句話就全拿走了。王碩，你問過老趙沒有？老趙分給小沈的客戶，你憑什麼截？”
“我……我看小沈是新來的，怕他跑不過來……”
“他跑不過來？”周川笑了一聲，笑得王碩頭皮發麻，“小沈這一個月跑了多少單子，你跑了多少？他客戶跟進記錄寫了多少條，你寫了多少條？你翻翻你自己的記錄，再看看他的。你截他的客戶，到底是怕他跑不過來，還是怕他跑得比你多？”
王碩不說話了。辦公區裡幾個同事低著頭，有人拿手指頭在桌面上劃拉，有人在資料夾上摳邊角。劉陽坐在工位上，抿著嘴，腮幫子鼓鼓的，憋笑憋得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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