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陽站在餐桌旁邊，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了。
她這輩子沒吃過帝王蟹，更別說這麼大一隻，紅殼子張牙舞爪地擺在盤子裡，芝士還在微微冒泡。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套白瓷鑲金邊的骨碟和銀質筷子，又看了看旁邊那排杯子——高腳杯、紅酒杯、水杯，一樣擺了一隻，她不知道哪個該拿哪個不該拿。
“坐啊，別站著。”趙雅琴拉開自己旁邊的椅子，衝劉陽招了招手，“你坐我這邊。”
劉陽走過去坐下來，屁股只沾了椅子前半截，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趙雅琴看她這副樣子，笑了一下，拿起公筷給她夾了一塊芝士焗蟹腿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裡。
“嚐嚐這個。蘭姨做蟹有一手，比外面飯店的好吃。”
“謝謝趙總。”劉陽小聲說了一句，拿起筷子夾了那塊蟹肉塞進嘴裡。蟹肉鮮甜，芝士濃香，她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一下，但嘴裡還含著東西，不好意思出聲。
趁著劉陽吃東西的當口，趙雅琴語氣很隨意地問道了：“小劉，今天在部門裡，王碩針對飛雲的那些事，你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了？”
劉陽嘴裡的蟹肉還沒咽乾淨，趕緊嚼了兩下吞下去，點了點頭：“是的趙總。王碩他……其實從沈哥剛來沒多久就開始針對了。只是那時候還沒這麼明顯，就是嘴上陰陽怪氣地說幾句。後來周經理被叫去總部問詢，他就開始來真的了。”
“怎麼個來真的？”趙雅琴問。
劉陽放下筷子，理了理思路，開始說：“先是把沈哥手裡的客戶全截走了。華遠建材、城南方姐、做市政工程的老黃，這幾個都是老趙之前分給沈哥的，沈哥跑了一個多月，跟進記錄寫得清清楚楚，進展也都不錯。王碩一句話就全拿走了，讓沈哥只整理資料。”
“然後就是報銷單的事，他讓沈哥一個人對全部門十幾號人的發票和明細，一張一張核，週五之前交。這種事以前都是行政統一收的，從來沒過讓哪個市場專員幹過。這就是純膈應人。”
趙雅琴聽到這裡，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但沒打斷她。
劉陽接著說：“後來就更離譜了。他讓沈哥去地下二層的倉庫盤點歷年積壓的宣傳品，那倉庫燈壞了兩盞，灰厚得能寫字，沈哥在裡面蹲了一上午，出來的時候褲腿上全是灰。第二天又讓沈哥把部門近三年的會議紀要全部重新排版，說是格式太亂，總部抽查不好看。其實就是把標題字號調大一號、段落間距調寬一點，純粹折騰人。沈哥那幾天被他折騰得不輕！”
趙雅琴把筷子擱下了。
擱得不重，但瓷筷架磕在骨碟上發出一聲脆響。她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臉上的表情倒沒什麼大變化，就是嘴角那點弧度收沒了，眼睛裡的光也沉下去了。
“你是說他讓過飛雲去地下二層盤倉庫？”趙雅琴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嗯。蹲了一上午，中午上來的時候手上全是黑印子。”劉陽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還有，王碩經常在茶水間裡和同事說沈哥的壞話。老是拿沈哥的學歷說事，像今天這樣的，早不是第一次了。”
趙雅琴聽完，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餐桌上安安靜靜的，連蘭姨端菜上來都放輕了腳步。
沈飛雲坐在賈小雨旁邊，給賈小雨夾了一條蟹腿放到她碟子裡，抬頭看了他媽一眼：“媽，事情都過去了。周經理已經處理了，讓他整理三年會議紀要，城建那個專案也交給老趙代管了。算了吧。”
“算了？”趙雅琴轉過頭看著他，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那叫處理了？整理三年會議紀要，這叫什麼？他讓你去地下二層蹲了一上午數過期檯曆，周川讓他整理幾天會議紀要就完了？這也太便宜他了。”
“媽，周經理的處理沒問題。會議紀要整理歸檔，聽著輕省，但三年攢下來的檔案堆了半間屋子，一本一本理，一頁一頁編號，按年份裝訂，最後還得寫總目錄。這活兒費時費力但不討好，讓他幹正合適。”
“正合適什麼正合適？”趙雅琴越說嗓門越大，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他那麼針對你，當著全部門的面說你是關係戶，讓你幹雜活，截你客戶，還串掇別人一起孤立你。這些事加起來，就換一個整理會議紀要？周川這個經理是怎麼當的？他要是不會處理人，我明天過去替他處理。”
沈飛雲看她越說越激動，把手裡剝了一半的蝦放下，語氣認真了些：“媽，你消消氣。周經理有他的分寸。王碩那些事都擺在明面上，部門裡十幾號人全看在眼裡，周經理也當眾點了他的名，把客戶還回來了，把城建專案也收了。這種處理方式，比直接把人開了更讓底下人服氣。你要是現在再衝過去把人開了，底下人怎麼想？會覺得上面處理事情全憑心情，今天開王碩，明天指不定開到誰頭上。”
趙雅琴看了他一眼，嘴唇抿了抿，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賈小雨在旁邊給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碟子裡，輕聲說：“媽，先吃飯。菜都涼了。大叔說的有道理，周經理在部門裡管著人，他知道怎麼拿捏分寸。你明天要是過去把王碩開了，周經理往後在部門裡說話就不算數了。”
趙雅琴低頭看了看碟子裡那塊排骨，又看了看賈小雨，嘆了口氣：“行。我不管了。但我話撂在這兒，他要是再敢折騰出什麼么蛾子，我直接讓他收拾東西走人。我不管周川怎麼想。”
“知道了媽。”沈飛雲應了一聲，把剝好的蝦放到賈小雨碟子裡，自己夾了一筷子青菜，看起來跟沒事人一樣。
劉陽坐在旁邊，看趙雅琴發火的時候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筷子差點掉地上。等趙雅琴被勸下來了，她才敢繼續動筷子，但吃東西的速度明顯慢了不少，夾菜也只敢夾自己面前那一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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