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397章 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14天前

春桃是第二天晌午過後去的後山。日頭正毒,山路兩旁的草葉子都曬得打了卷,踩上去沙沙響。她挎了個籃子,裡頭裝著早上蒸的幾個雜麵饅頭,用籠布裹著,還熱乎。走到籬笆院門口的時候,大伯母正蹲在菜地裡拔草,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她,直起腰,拿手背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媽。”春桃站在籬笆外頭,叫了一聲。

大伯母走過來開了門,接過她手裡的籃子,看了一眼裡頭裹著籠布的饅頭,沒說什麼,側身讓她進來。院子裡那棵老柿子樹底下擱著兩張小板凳,大伯母坐了一張,把另一張往春桃那邊推了推。

春桃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不好意思地開了口:“媽,我跟吳志剛的事,定下來了,日子定在月底。小寶說想留下,我想著這老屋住了不安全,等我走了,你和爹還是搬回去吧,也方便照顧小寶。”

大伯母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她低著頭,拍了拍褲腳上的灰,過了一會她才抬起頭來,看著春桃:“你想好了?”

春桃點了點頭。

“吳志剛那個人,不是個好人。”大伯母的聲音不高,穩穩的,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說這些話,“他媳婦劉曉玲活著的時候挨打受氣,村裡誰不知道?如今人死了,他連墳都不讓進。春桃,這些事你都看在眼裡,媽不信你心裡沒數。”

春桃低著頭,沒有說話。

大伯母繼續說:“媽不是攔你。你年輕,我兒長慶沒福氣,你想往前走一步,媽沒二話。可你得想清楚,你嫁過去圖什麼?圖他那個院子?圖他那幾只雞鴨?春桃,你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長著呢。你要是圖這些嫁過去,將來受了委屈,你可別怨媽沒提醒你。”

春桃抬起頭來,看著她婆婆。大伯母的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眼睛裡頭有一種平靜的、不勸也不攔的神色。春桃的嘴唇抖了一下,聲音有些啞:“媽,我想好了。我沒有別的路了。”

大伯母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把手裡的草扔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想好了就行。媽支援你。小寶我和你爹看著,你放心。你過門以後,我和你爹就搬回去,啥時候你想回來,或者想他了隨時回來,都行。”

春桃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媽,謝謝你和爹。”

大伯母擺了擺手:“謝啥?小寶是我孫子,我不帶誰帶?你過你的日子去,別惦記這邊。”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春桃,你嫁過去,自己多留個心眼。吳志剛那個人的話,不能全信。他答應的事,你得讓他落實了,別光嘴上說。”

春桃點了點頭,站起來,提著空籃子往外走。走到籬笆門口,大伯母在後面喊了一聲:“春桃。”她回過頭來,大伯母站在柿子樹底下,瘦小的身子被日頭曬得有些晃眼,她說:“日子確定了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和你爹去送你。”

春桃應了一聲,轉身往山下走。

從後山下來,走到村口那段土路上的時候,春桃遠遠看見前頭有兩個人影,走得慢。走近了些,才看清是桂花和趙景明。桂花挺著個大肚子,趙景明在她右邊託著她的胳膊,兩個人沿著土路一步一步地挪。日頭曬得厲害,趙景明手裡還舉著一把蒲扇,隔一會兒給桂花扇兩下。

春桃想繞開,可土路就這一條,兩邊都是莊稼地,沒處躲。她硬著頭皮往前走,低下頭,想裝作沒看見。可桂花已經看見她了。

“嫂子。”桂花站住了,叫了一聲。

春桃只好也站住,抬起頭來,叫了聲“桂花”。她的目光在桂花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了。桂花比上回在衛生院見的時候好像又顯懷了些,肚子圓滾滾的,人倒是沒怎麼胖,臉上還是那麼利落。

趙景明扶著桂花在路邊一個石墩子上坐下來,自己退到一邊,沒插話。桂花坐下來,揉了揉後腰,看著春桃:“嫂子,你的事我聽說了。日子定了?”

春桃點了點頭:“月底。”

桂花嗯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想好了?”

春桃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路邊,兩隻手絞著籃子的提手,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桂花,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我沒有你那麼厲害。”

桂花愣了一下。

春桃抬起頭來,看著桂花,眼睛裡頭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哭,也不是怨,像是一種認了命的平靜:“你從周家村到縣城,自己擺攤,自己開店,一個人闖出來了。我不行。我沒有你的手藝,沒有你的腦子,也沒有你的膽子。我嫁到林家坳來,長慶在的時候靠長慶,長慶走了,我一個人帶著小寶,地裡的活幹不動,雞鴨養不好,咬著牙過了兩年,我有點撐不住了。”

桂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春桃沒有停。她的話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著了一個人可以說。

“你問我為啥要嫁吳志剛,我告訴你,我不是圖他那個院子,也不是圖他那幾只雞鴨。我是圖他還在一個村,小寶想我的時候拐個彎就能找著我。我是圖他答應供小寶上學,我供不起。我是圖我嫁過去,好歹有個男人撐門戶,村裡人不敢當面戳我脊樑骨。”春桃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絲顫抖,“桂花,你知不知道,長慶走了這兩年,沒有一個人問過我一句,你一個人過得累不累。我孃家人問的是我手裡還有多少錢,村裡人問的是我啥時候改嫁,我婆婆問的是小寶吃沒吃飽。沒有一個人問過我。”

桂花坐在石墩子上,看著春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想起自己從周家村出來那年,一個人帶著孩子,在縣城擺攤,被城管攆,被同行擠,冬天手上全是凍瘡,夏天曬得脫皮。那時候也沒有人問過她累不累。可桂花闖出來了,春桃沒有。春桃走的是另一條路,一條往下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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