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和吳霞趁吳志剛不注意，偷偷溜出了家門，兩個人沿著土路走來，吳梅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快，吳霞在後面小跑跟著，臉上淚痕還沒幹。到了桂花家院門口，吳梅站住了，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吳娟正坐在西屋裡給孩子餵奶，聽見院門響，抬頭一看是兩個妹妹，愣了一下。吳梅站在堂屋門口，嘴唇抖了抖，叫了聲“大姐”，眼淚就下來了。吳霞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哭得眼睛紅紅的，抽抽搭搭地說不出話來。
吳娟把孩子往春琴懷裡一遞，站起來迎上去：“咋了？出啥事了？”
吳梅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抹淚。吳娟走近了，這才看清吳梅的左臉上有一道紅印子，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腫起來了，五個手指頭的印子清清楚楚。吳娟的臉一下子沉下來，伸手托住吳梅的下巴，把她的臉扳過來看了看：“他打你了？”
吳梅把臉別過去，咬著嘴唇沒吭聲。吳霞在後面哭著接了話：“大姐，昨天二姐問了爹一句，問他為啥這麼急著娶那個馬春桃，爹就打了二姐一巴掌。”
吳娟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牙咬得咯咯響。她鬆開吳梅的下巴，抱著孩子去了東屋，對春琴拜託道：“春琴，幫我看一下孩子，我回趟孃家。”春琴接過孩子，還沒來得及說話，吳娟已經拉著兩個妹妹出了院門。
回孃家的路上，吳娟一路沒說話，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吳梅和吳霞在後面跟著，也不敢吭聲。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的時候，胖嬸她們正坐著歇涼，看見吳娟拉著兩個妹妹往吳家方向走，胖嬸嘴快，喊了一聲：“娟子，回孃家啊？咋走的這麼急？”吳娟沒理她，徑直走了過去。胖嬸被晾在那兒，臉上有些掛不住，回過頭跟劉嫂嘀咕了一句：“怕是知道他爹要娶馬春桃的事了，這下又有得熱鬧咯。”
吳家院子裡，吳志剛正坐在柿子樹底下喝酒。石桌上擱著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半壺散酒。他靠在竹椅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哼著不知從哪學來的小調，喝一口酒，往嘴裡扔一顆花生米，愜意得很。三叔公拄著柺杖站在旁邊，剛說完話，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三叔公是吳志剛的親叔叔，吳志剛要娶馬春桃的事已經傳遍了林家坳，今天三叔公過來，就是為了這事的，他嘴上把吳志剛罵了一句：“你前頭婆娘才死，你就整這麼大陣仗，真不嫌丟人？村裡人咋說你，你心裡沒數？”
吳志剛殷勤的給三叔公點上煙鍋，笑著說：“叔，我還不是著急嘛。我都這把年紀了，不得趁現在還能要抓緊添個兒子嗎？春桃到底年輕，前頭又有生過兒子的底，如今她願意嫁我，我總不能委屈了她不是？”
三叔公嘆了口氣，吸了一口煙，又幽幽吐出來：“隨你吧，說到底，生兒子延續香火才是真。”他拄著柺杖轉過身，往院門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吳志剛一眼，“你也收著點，別太張揚。前頭那個才入土，你這邊就大操大辦，村裡人戳脊梁骨，你受得住，你閨女們受不住。”吳志剛嘴裡應著“知道了知道了”，手裡又端起酒杯。
三叔公剛走沒一會兒，院門“砰”地被推開了。吳娟氣鼓鼓地闖進來，吳梅和吳霞跟在後面。吳志剛被院門撞在牆上的響聲嚇了一跳，手裡的酒杯晃了一下，酒灑出來幾滴。他白了一眼吳娟，把酒杯往石桌上一擱：“回來就回來，整這麼大動靜幹啥？顯著你了？”
吳娟徑直走到他面前，站定了，指著吳志剛的臉：“你還要不要臉了？前頭你們才把我媽逼死，這才多久，就忍不住了？還要辦酒席？你對得起我媽嗎？”
吳志剛從竹椅上晃了晃，漫不經心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那咋了？你媽已經走了，可我還得活。人家也願意嫁，咋不行？你媽這輩子沒能為我添個兒子，走都走了，難不成還不讓別人給我添？”他一邊說，一邊往嘴裡扔了顆花生米，嚼得嘎嘣響。
吳娟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你這麼辦就不怕我媽半夜回來找你？我要是我媽，我在底下我都得求老天爺，讓你們一輩子生不出兒子！”
“啪”的一聲，吳志剛的巴掌落在了吳娟的臉上。那一巴掌用了很大的力氣，吳娟被扇得往後晃了兩步，差點撞在石桌上。她的左臉馬上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吳梅和吳霞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吳霞“哇”地哭出聲來。
吳志剛站起來，惡狠狠地看著吳娟，手指頭戳到她面前：“我真是白養你了，你個白眼狼，反了天了，你居然敢詛咒我生不出兒子。你已經嫁出去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沒資格管老子的事。”
吳娟捂著臉，抬起頭來，直視著吳志剛。她的眼睛裡沒有淚，嘴角的血絲掛在唇邊，聲音不大，可一個字比一個字清楚：“好。你要是非要娶她，那咱們就斷親。兩個妹妹我養，以後你和我們老死不相往來。”
吳志剛沒想到吳娟會說這種話，愣了一下，手指頭指著吳娟，“你你你”了半天，最後扯出一句：“你要斷親就斷，憑啥把你兩個妹妹帶上？她倆是我養大的，她倆的事我說了算！”
吳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往前逼了一步：“你養大的？你管過她們幾頓飯？你給她們洗過一件衣裳？媽活著的時候你打媽，媽死了你打閨女，你養大了誰？你連自己都養不好，你養誰？”她回過頭看了一眼吳梅和吳霞，“吳梅今年多大了？你記不記得她生日是哪天？吳霞上幾年級了，你知道不知道？”
吳志剛被堵得說不出話來，臉上的肉抖了抖，忽然一拍桌子：“真是反了天了！老子養大的閨女，你說帶走就帶走？你算老幾？你給我滾出去，這個家輪不到你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