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母拽著張媒婆往回走,步子又急又快,嘴裡不住地念叨:“她嬸子,你走這麼急幹啥?這事還有得商量,春桃那孩子就是臉皮薄,不好意思當面應,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張媒婆被她拽得踉蹌了兩步,紅布包袱在胳膊上晃來晃去,臉上的笑有些僵,可到底是有經驗的人,嘴上還是順著:“哪裡哪裡,姑娘家家的,面皮薄是正常的,我做了這麼多年媒,啥樣的沒見過。”
兩個人進了院門,春桃還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見張媒婆又被她媽拽回來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哭還是笑,只是把凳子往旁邊挪了挪,站起來叫了聲“趙嬸”。
張媒婆走過去,這回沒坐堂屋,拉了把凳子就在灶房門口坐下來,離春桃近了些,說話的聲音也放軟了:“春桃啊,你媽跟我說了,你心裡有顧慮。有啥顧慮你跟我說,我回去跟吳志剛那邊商量,能辦的都給你辦。”
春桃看了她媽一眼。馬母站在張媒婆身後,衝她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明明白白——趁熱打鐵,趕緊提條件。
春桃低下頭,兩隻手絞著圍裙的帶子,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趙嬸,彩禮的事,按我媽說的就成,我沒別的要求。酒席少擺幾桌也行,我不挑。就是有一條,小寶的事得說清楚。我嫁過去,小寶不跟著,畢竟他是林家的根,他爺爺奶奶捨不得,可吳志剛得應我一件事——小寶的學費他得出,每學期按時給,不能拖,不能少。”
張媒婆一聽這話,臉上鬆了下來。這條件不算苛刻,比她想的好辦多了。她點了點頭:“這好說,吳志剛那邊我回去說,小寶的學費他出,每學期按時給,這個我替他能應下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春桃啊,你還有啥要添的?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有啥要求趁這會兒都說清楚,省得往後扯皮。”
春桃搖了搖頭:“沒了。就這些。”
馬母在旁邊急得直搓手,春桃說完了她才接上話:“她嬸子,你看,春桃這孩子就是實誠,啥要求都不提。我替她補一條——吳志剛得答應,小寶住在這邊,春桃要是想他了,隨時都能回來,他不能攔著,不能多嘴。”
張媒婆想了想,點頭:“這個也合情合理,我回去說。吳志剛要是連這個都不應,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條件談妥了,張媒婆把紅布包袱重新系好,站起來拍了拍衣襟:“那我這就回去跟吳志剛說,讓他那邊趕緊準備。彩禮按頭回的規矩,酒席按他說的,小寶學費他出,春桃隨時能回來看孩子。這幾條說定了,這事就算成了。回頭我讓人帶話過來,把日子定下來。”
馬母把張媒婆送到院門口,又說了幾句客氣話。張媒婆出了院子,這回真走了,步子比剛才快了不少,紅布包袱在肩上一顛一顛的。馬母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了,回過頭來,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走進灶房對春桃說:“成了!我就說嘛,這事能成。你等著,媽去鎮上割點肉,晚上咱娘倆吃頓好的。”她說著又風風火火地出了門,這回是真去鎮上了。
春桃一個人坐在灶房裡。灶臺上的鍋碗還沒洗,早上喝的粥碗擱在那兒,碗底剩了一層米湯。她伸手把碗收進盆裡,舀了瓢水泡上,然後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著灶膛裡的灰髮呆。小寶從裡屋出來,他一直在家裡,只是沒出屋,這會兒人走了,他蹲在春桃邊上:“媽,你答應了嗎?”
春桃看了兒子一眼,點了點頭。
小寶沒說話,低頭折著一根細柴,折了好幾截,過了一會兒,他悶悶地說了一句:“那你以後還回來嗎?”
春桃伸手把兒子摟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回來。媽保證,每個週末都回來看你。你想媽了,就去吳……就去那邊找媽,拐個彎就到了。”
小寶靠在她肩膀上,嗯了一聲,沒再說話。春桃摟著他,下巴擱在他頭頂上,眼睛盯著灶臺上那口黑鍋。鍋蓋沒蓋嚴,從縫裡冒出一絲熱氣,在灶房裡散開。
張媒婆從春桃家出來就緊趕慢趕地進了吳志剛家的院門,吳志剛正在院子裡劈柴,見她來了,把斧頭往地上一擱,迎上來:“趙嬸,咋樣了?”
張媒婆把紅布包袱往石桌上一擱,坐下來喘了口氣:“成了。春桃想通了,條件也談了。彩禮按頭回的規矩,酒席按你說的,春桃說了,她前頭那個兒子小寶,不跟著來,不過學費得你出,每學期按時給,春桃隨時想孩子了,隨時能回去,你不能阻攔,這幾條你要是應了,這事就算定下來了。”
吳志剛聽完,臉上的肉鬆了松,嘴角咧開來,搓著手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心裡想著“那孩子不來正好,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學費可比每天的糧食便宜多了”他嘴裡不住地說:“應應應,我都應。彩禮我這兩天就湊,酒席到時候請村裡人幫忙一天就行了,小寶的學費我出,絕不少一分。春桃想回去看孩子,隨時回,我不攔著。”他轉了兩圈,又停下來,問了一句,“那日子呢?日子定在啥時候?”
張媒婆想了想:“春桃那邊沒提日子的事,你這邊要是準備好了,我去帶話,兩邊合一下,挑個近便的日子把事辦了。你這邊彩禮湊齊了,酒席定下來了,我就去說。”
吳志剛拍了拍胸脯:“三天。給我三天,彩禮我湊齊,,三天後你帶話過去,日子就定在月底,趁天還暖和,把事辦了。”
張媒婆應了聲好,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起身走了。吳志剛把她送到院門口,回來把院門一關,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看天,日頭偏西了,天上的雲彩鑲著金邊。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卻收不住。
他的兩個女兒從裡屋出來,吳梅質問吳志剛:“媽才走了沒兩天,你就要把後媽娶回家了,你對得起媽嗎?”吳志剛斜了女兒一眼,吳霞嚇的退後半步躲在二姐吳梅身後,吳志剛衝女兒喊:“老子的事需要你們操心?你媽在的時候管不了我,死了就更管不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