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娟和吳志剛又吵了幾句，吳志剛罵得難聽，吳娟也不讓，兩個人隔著石桌對罵，吳梅和吳霞嚇得縮在牆根底下不敢動。最後是吳娟拉著兩個妹妹往外走，吳志剛在背後摔了酒杯，罵了一句“出了這個門就別回來”。吳娟頭也沒回，一手拉著吳梅，一手攬著吳霞，出了院門就往婆家走。
回到林家小院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林母正在院子裡收乾菜，看見吳娟拉著兩個妹妹進來，先是一愣，等走近了看清吳娟臉上的紅印子，手裡的簸箕差點掉在地上。她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一把拉住吳娟的胳膊，聲音都變了：“娟子，你臉上這是咋了？誰打你了？”
吳娟別過臉去，想把左臉藏起來，可林母已經看見了，伸手把她的臉扳過來，湊近了看。那巴掌印從顴骨一直延到耳根，腫得發亮，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絲。林母的手抖了一下，眼圈立刻紅了：“是誰打的？下手這麼重？”
吳娟咬著嘴唇沒吭聲。吳霞在後面抽抽搭搭地開了口：“大娘，是我爹打的。我爹他要娶別人進門，我們不同意，他就把我們趕出來了。”
林母聽完，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拉著吳娟就往堂屋裡走：“進來，媽給你拿熱毛巾敷敷。”
桂花從東屋出來，挺著個大肚子，扶著門框站在堂屋門口，看了看吳娟臉上的傷，又看了看躲在吳娟身後的兩個妹妹，沒有說話。林母把吳娟按在椅子上，進灶房燒了熱水，擰了熱毛巾出來，輕輕敷在吳娟臉上。吳娟疼得嘶了一聲，可沒躲。
林母一邊敷一邊問到底怎麼回事。吳娟把吳志剛要娶馬春桃、吳梅問了一句就被打、她回去跟吳志剛吵架、最後說要斷親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林母聽完，半天沒說話，最後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桂花。
桂花站在堂屋門口，手擱在肚子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急著開口。過了一會兒，她慢慢走進來，在吳娟對面坐下，聲音不高不低：“娟子，你先帶著妹妹住下來。別的事，回頭再說。”
吳娟抬起頭，眼眶紅了：“姐，謝謝你。”
桂花搖了搖頭：“一家人，不說這些。”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吳梅和吳霞，兩個姑娘站在牆角，身上的衣裳還沾著路上蹭的灰，吳梅臉上的巴掌印雖然沒吳娟那麼重，可也腫著。桂花說，“春琴，你去找兩件乾淨衣裳給她們換上。樹生，你去灶房多燒兩個菜，晚上多做點飯。”
春琴應了一聲，拉著吳梅和吳霞往西屋去了。樹生從堂屋裡出來，衝吳娟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進灶房忙活去了。
樹根是最後一個從地裡回來的，他背了一筐紅薯回來，他臉上全是汗，褲腳上全是泥點子。看見吳娟臉上的傷，又看見她身後的兩個妹妹，心裡一猜就是和吳志剛鬧了彆扭，把人接了回來的，當著這麼多人不好說什麼，只好找了個位置坐下，悶頭吃飯。
吳娟坐在他旁邊，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小聲說：“樹根，你吃。”樹根嗯了一聲，把菜扒進嘴裡，嚼了兩口就擱下筷子，說累了，先回屋了。
等孩子哄睡著了，西屋裡只剩下樹根和吳娟兩個人的時候，樹根靠在床頭，兩隻手枕在腦後，眼睛看著房梁，掛著臉。吳娟把被子掖好，坐到床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小心地開了口：“樹根，你是不是生氣了？”
樹根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壁聽見：“娟子，我知道媽走了，兩個妹妹在家的日子不好過。可咱倆的日子好過嗎？孩子看病要錢，兩個妹妹還在上學，你要帶孩子，我一個月在工地累死累活能掙幾個？養得活這一大家子嗎？”
吳娟低下頭，兩隻手絞著衣角。她知道樹根說的都是實話。孩子的病是個無底洞，賺多少都不夠填的；吳梅和吳霞上學，書本費、學雜費，哪樣不要錢？樹根在工地上幹一天掙不了多少，她在家帶孩子種地，也騰不出手去掙錢。以前就他們兩口子帶一個孩子，日子緊巴巴的還能湊合。如今多了兩張嘴，樹根的肩膀上一下子沉了一大截。
“我知道咱日子難。”吳娟的聲音很低，“可我媽走了，我爹要娶馬春桃了，吳梅和吳霞在那邊能有好日子過嗎？吳梅就問了一句，他就打了一巴掌，我再不管，他在家能把她們打死，我這個當姐的，能看著她們受罪不管嗎？”
樹根把胳膊從腦後抽出來，翻了個身，面朝牆，半天沒說話。屋裡靜得很，院子裡蟲子在叫，隔壁林母咳嗽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過了好一會兒，樹根悶悶地開了口：“我沒說不管。可你得跟我商量。你今天氣沖沖去了，二話不說就把人帶回來了，我回來才知道，你讓我咋想？”
吳娟的嘴唇動了動，眼圈又紅了：“我……我當時看見吳梅臉上的巴掌印，氣糊塗了。我忘了先跟你說一聲。”
樹根又沉默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聲音悶在被子裡：“娟子，我不是不想管，可我就這點本事，你把人接回來容易，想再送回去可就沒那麼好說了。”
吳娟聽著樹根的話，心裡頭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又緊了一點，她知道樹根說的是對的，可她才把妹妹帶出來，不能又把她倆往火坑裡推吧。
她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樹根翻身過去背對著她，吳娟只好把嘴閉上了，自己望著窗外的月光發呆。
而被安置在秋菊屋裡的吳家倆姐妹，吳霞靠著姐姐吳梅，小聲的問：“姐，我們還回家嗎？”吳梅握住妹妹的手：“回吧，姐的日子也不好過，你沒看姐夫今天不高興了嗎？”吳霞憋著眼淚，帶著哭腔說：“姐，我不想回去，我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