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母聽出了女兒心裡的顧慮,湊近了些說:“你怕啥?那劉曉玲是沒福氣生不出兒子,你前頭有個小寶就是最好的證明。桃啊,媽不會害你。你說,你和吳志剛這事鬧得沸沸揚揚的,你不嫁給他,還有誰敢娶你?”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春桃心口上。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是啊,出了這事,十里八鄉誰不知道?她跟吳志剛的事,早就傳遍了。劉曉玲喝藥死了,她的孩子沒了,這兩條人命都跟她沾著邊。就算她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往後誰還敢娶她?誰家願意要一個跟人搞大了肚子、還鬧出人命的寡婦?她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孩子,沒有男人撐門戶,靠啥養活自己和小寶?靠那幾畝薄地?她拿什麼供小寶上學,拿什麼給他蓋房娶媳婦?
春桃蹲在灶房門口,兩隻手抱著膝蓋,把臉埋了下去。她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吳志剛那張油膩的臉,一會兒是劉曉玲齜著大牙罵街的樣子,一會兒又是婆婆瘦小的身影拐過巷口。可這些畫面最後都模糊了,只剩下小寶的臉——小寶蹲在地上撿碎碗片,低聲說“媽,你想嫁就嫁吧,但我想留在這裡,守著我們的家”。
馬母見春桃的肩頭鬆了下來,知道話說進去了,趁熱打鐵,蹲到春桃身邊,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桃兒,你是不是怕村裡人笑話?我跟你說,這就是一陣風的事。你想想,哪個村沒幾個長舌婦?今天說這個明天說那個,過兩天有新熱鬧了,誰還記得你的事?只要你和吳志剛扯了證,名正言順了,沒人再敢說你什麼。那些嚼舌根的,到時候見了你還得叫一聲吳家嫂子,她們敢當面說嗎?鐵定不敢!”
春桃的肩膀動了動,沒有說話。
馬母繼續說:“小寶那孩子懂事,他說想留下守著家,那就讓他留下。反正他平時上學住在學校,週末才回來。到時候你想他了,從吳志剛家拐個彎不就到了?幾步路的事。你要是再找個別的村的,隔了十里八鄉的,你想看兒子一趟得走半天,哪有這麼方便?吳志剛家就在一個村,抬腳就到,你還有啥不放心的?”
春桃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眼睛紅紅的,看著馬母,聲音悶悶的:“媽,他要是對我不好呢?”
馬母一聽這話,臉上馬上堆起笑來,拍著胸脯說:“他敢!他要是敢對你不好,媽第一個饒不了他。我跟你爹還在呢,你兄弟也不是吃素的。他吳志剛要是敢欺負你,咱家打上門去,讓他吃不了兜著走。再說了,他答應得好好的,彩禮照頭回的規矩給,小寶的事也說了,他要是敢反悔,咱就去告他,看他這張老臉往哪擱!”
春桃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心裡頭像有兩股繩子在往兩頭拽,一股拽著她往吳志剛家去,一股拽著她留在這守著小寶。可她也知道,她媽說的那些話,句句都在理。她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孩子,名聲壞了,沒有男人撐門戶,往後的日子怎麼過?
過了好一會兒,春桃慢慢點了點頭。
馬母一下子站起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伸手把春桃也拽起來:“這就對了嘛!我就說我閨女是個明白人。趁張媒婆還沒走遠,我去把她追回來。你也想想,有啥要求,抓緊提。彩禮的事、酒席的事、小寶的事,趁熱打鐵,一股腦兒說清楚,別等人家回去了再反悔。”她說著,拍了拍春桃胳膊上的灰,轉身就往院門走,步子邁得又快又急。
張媒婆其實也沒走遠。她挎著紅布包袱出了春桃家的院門,走到老槐樹底下,就被胖嬸幾個截住了。胖嬸老遠就看見她從那頭過來,緊走幾步迎上去,笑得跟朵花似的:“張嫂子,今兒個是來辦喜事的吧?吳志剛那邊催得緊吧?”劉嫂也湊上來,把張媒婆往樹蔭底下讓:“來來來,坐這兒歇歇腳,喝口水。”
幾個人左一言右一語,先誇張媒婆能幹,說十里八鄉的婚事經她的手,沒有辦不成的。張媒婆被誇得臉上有光,嘴上說著“哪裡哪裡”,腳底下卻站住了。沒誇兩句,胖嬸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張嫂子,吳志剛和馬春桃的事,咋樣了?日子定了沒?”
張媒婆臉上的笑收了收,嘆了口氣,把紅布包袱往懷裡攏了攏:“別提了。我今天一早就來了,想著這事準能成,能得個好彩頭。誰知道——”她搖了搖頭,沒往下說。
胖嬸一聽這話頭,眼睛都亮了,趕緊追著問:“咋了這是?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嗎?沒成?”
張媒婆撇了撇嘴:“可不嘛。啥都說好了,彩禮、酒席、孩子的事,都談妥了。誰知道那春桃咋回事?突然又說不同意了,問她有啥顧慮,又說沒有。我在堂屋裡坐了半天,嘴皮子都磨薄了,人家就一句‘這事算了吧’,把我給打發了。”
胖嬸白了一眼春桃家的方向,嘴角往下一撇:“還能是啥?怕是裝清高,拿喬呢吧。人家吳志剛有房有院有雞有鴨,她一個寡婦帶著個拖油瓶,還端上了。”劉嫂在旁邊接了話茬,捂著嘴笑:“可不是嘛,前頭鬧得滿村都知道,肚子都大了,這會兒倒端起架子來了。”
眾人都捂著嘴笑。張媒婆不好多說客人的閒話,只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們別瞎猜了。成不成的,人家的事,咱管不著。我先回去了,家裡還有事。”她說著把包袱往肩上一挎,正要往巷口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馬母的嗓門從老遠就喊過來了:“她嬸子!張嫂子!等等!等等!”
張媒婆回過頭來,看見馬母一路小跑追上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了跟前一把攥住張媒婆的胳膊,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她嬸子,你別急著走。春桃想通了,你回去跟吳志剛說,這門親事我們應了!”
胖嬸和劉嫂對視了一眼,眼裡頭那個意思明明白白——得,又變了。
張媒婆被馬母攥著胳膊,先是一愣,隨即臉上也笑開了:“真的?剛才不還說……”
“嗨,孩子年輕,一時沒轉過彎來。”馬母拽著張媒婆就往回走,“我跟她說了說,她想明白了。走走走,回去坐,有啥條件咱們再商量。彩禮的事、酒席的事,還有小寶的事,都再合計合計。”
張媒婆被馬母拽著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回頭衝胖嬸她們擺了擺手,意思是不聊了。胖嬸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嘴角撇得老高,回過頭來跟劉嫂說了一句:“看見沒?我就說嘛,拿喬呢。這不,又追回來了。這馬春桃,可真能折騰。”
劉嫂嘖了一聲:“折騰來折騰去,最後不還得嫁?要我說,早這樣不就完了,瞎耽誤功夫。”
老槐樹底下一群人說說笑笑,風把她們的話吹得零零碎碎的,飄出去老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