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生這兩天忙得腳不沾地。天不亮就下地,天不黑不回來,把該鋤的草鋤了,該翻的土翻了,地裡那幾壟菜地澆了最後一遍水。他想著多幹一點是一點,等他和春琴走了,媽一個人在家就能少乾點。母親雖說“少種點夠吃就行”,可樹生知道母親閒不住,還是把能收拾的都先收拾了,柴火劈好碼在牆根底下,夠燒一陣子的。水缸挑滿了,雞窩修了修,連院牆根底下那幾棵歪脖子棗樹都拿草繩纏了一圈,怕冬天凍著。
春琴沒管地裡的活,她插不上手,樹生也不讓她去。她收拾了兩件換洗衣裳,獨自回了一趟孃家,想著把去縣城的事告訴父母,自己也在孃家多待兩天。
春琴媽早就在院門口等著了,看見閨女回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拉著春琴的手往屋裡讓,嘴裡唸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春琴爹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鍋鏟:“閨女回來了?爹給你燉了雞!”春琴笑著應了一聲,在堂屋裡坐下來,把樹生答應去縣城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春琴媽聽完,跟春琴爹對看了一眼,兩人臉上都鬆快了不少。春琴媽拉著閨女的手,叮囑了一遍又一遍:“出門在外,不比在家裡,別啥都顯在臉上。你那個脾氣,高興了笑不高興了就馬著臉,在家有爹媽護著你,可到了外頭,該收著的時候得收著。別讓人看透了,有啥不懂的就多問問你桂花姐,她比你有主意。多問多學,別怕丟人。吃點小虧也沒關係,都是經驗,吃一塹長一智,慢慢就有數了。”
春琴一一應著,可也沒太往心裡去。她媽這些話她從小聽到大,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她在孃家清清閒閒地玩了兩天,吃了兩頓雞湯麵,雞剛下桌她爹又張羅著要宰鴨,春琴媽坐在旁邊給她剝核桃,剝一把擱在她手心裡,她一把一把地往嘴裡塞,嚼得滿嘴香。
第二天下午,春琴媽開始給她收拾東西。炸了一兜子豌豆餅,拿籠布裹了;又把罈子裡的乾菜一樣一樣往外掏,蘿蔔乾、豆角幹、茄子幹,拿油紙包好了,碼在籃子裡。嘴上嘮嘮叨叨的:“這個是你愛吃的,到了縣城拿水泡開了炒肉,省事。這個是給你婆婆的,她牙口不好,燉爛糊點。”春琴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看著她媽彎腰在罈子跟前翻找,頭髮裡夾著幾根白的,背有些彎。她忽然鼻子一酸,站起來,從背後把她媽抱住了。
春琴媽被她一抱,手上沒停,笑著打趣:“咋了?捨不得媽了?”
春琴把臉埋在她媽後背上,悶悶地點了點頭。春琴媽拍了拍她環在前面的手:“有啥捨不得的?等你和樹生在縣城站住了腳,再生兩個娃娃,媽就去縣城幫你們帶孩子。到時候天天見,你別嫌媽煩就行。”春琴吸了吸鼻子,笑了:“不嫌。”春琴媽把最後一包乾菜塞進籃子裡,又去院子裡抓了一隻雞,拿草繩把爪子綁了,遞給春琴:“這是給你婆婆的,你拿回去,就說是我讓帶的。”春琴接過來,那隻雞在她手裡撲稜了兩下,她趕緊摟緊了。
傍晚的時候,春琴才從孃家往林家坳走。一手提著籃子,一手拎著雞,肩膀上還挎著個包袱,裡頭是她娘給樹生做的一雙布鞋。東西沉,可她走得輕快,臉上帶著笑,腦子裡全是縣城的日子。桂花姐在那邊站穩了腳跟,秋菊也開起了辣菜館,她去了能不能也尋個鋪面?賣點啥好呢?縣城人多,生意肯定不會差,她越想越遠,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步子邁得又快又急。
回到林家坳的時候,火紅的晚霞已經映滿了後山腰,院子裡亮著燈,吳娟正在灶房裡做飯,煙囪冒著炊煙。林母抱著孩子在院子裡溜達,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吳娟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見春琴手裡大包小包地進來,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堆上來,叫了聲“春琴回來了”。
春琴把東西擱在堂屋桌上,一樣一樣往外掏:“這是豌豆餅,我媽炸的。這是乾菜,燉肉可香了。這雞是我媽讓我拿回來的,說給媽補補身子。”她說著把雞遞給林母,林母接過來,笑著說“親家母太客氣了”。春琴又把那包乾菜分出一半來,往灶房門口遞了遞:“娟子,這個給你,你拿水泡開了炒一炒,下飯。”
吳娟接過來,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包乾菜,嘴角扯了一下:“替我謝謝你媽。”她把乾菜擱在灶臺上,轉過身去接著炒菜,鍋鏟在鍋裡翻得比方才快了些。
吃飯的時候,春琴嘰嘰喳喳地說著回孃家的事,說她媽給她炸了麵餅,說她爹燉了雞,說村裡的誰誰誰問起樹生了。林母聽著,時不時應一句。樹生悶頭吃飯,偶爾笑一下。吳娟坐在桌子角上,懷裡抱著孩子,拿勺子往孩子嘴裡喂米湯,自己扒兩口飯,什麼話也沒接。
她看著春琴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裡頭酸得厲害。春琴是十里八鄉唯一的獨女,爹媽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嫁了樹生,樹生對她好,有商有量的,回趟孃家跟過年似的,大包小包往回拎。春琴想去縣城,樹生就陪她去;春琴想闖,兩邊都支援她。她吳娟呢?她想起她媽劉曉玲活著的時候,雖然日子也一般,可好歹她還有個家,有個媽,想回孃家就回,她媽再不好,那也是她媽。如今她媽死了,死得委屈窩囊,她爹轉頭就娶了馬春桃,兩個妹妹一個輟學一個跟著她,吳梅好歹去了縣城,吳霞還小,日子不知道啥時候才能熬出頭,她自己又帶著沒有盼頭的病兒子,她天天給揉天天給捏,也不知道能揉出個啥來。樹根嘴上不說,可她看得出來,樹根心裡憋著氣呢。這半年來,樹根臉上就沒見過笑,兩人話越來越少,好不容易回來了,也只悶著頭吃飯,吃完倒頭就睡,連孩子都很少抱一下。
吳娟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兒子,孩子正睜著一雙眼睛看著她,嘴角咧著,衝她笑。她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把臉貼在他小腦袋上。春琴還在說話,說了什麼她沒聽清,只聽見林母笑了一聲。她把碗裡的飯扒完了,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吃飽了”,抱著孩子回了西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