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飯吃到後半截，陸振邦那幾個朋友喝得面紅耳赤，嗓門越來越大。趙景明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們把那壺酒喝了個底朝天，桌上菜盤子摞著菜盤子，有的菜動了兩筷子就擱在那兒了。陸振邦倒是興致不減，拍著桌子講省城的見聞，臉上得意的很。幾個同伴湊著腦袋聽，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笑。
末了結賬的時候，趙景明心裡頭把賬過了一遍，走到桌邊說：“陸經理，菜錢四塊八。”
陸振邦搖搖晃晃站起來，從褲兜裡摸出一張五塊的票子，往桌上一拍，拍了拍趙景明的肩膀，嗓門敞亮：“不用找了，剩下的就當嫂子今天的辛苦費了，嫂子也不容易。”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可那笑裡頭的意思明明白白，就是作踐人。
趙景明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他站在桌邊沒動，也沒去拿那五塊錢，就那麼看著陸振邦。陸振邦也不急，笑嘻嘻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著桌沿，等著趙景明發作。他知道趙景明憋了一整天了，從進門開始，到吃飯時嫌菜不好，再到現在拿兩毛錢當賞錢，他一步一步地把趙景明往牆角逼。他就等著趙景明拍桌子翻臉，只要趙景明一翻臉，他明天到了單位就有話說了——“趙景明不識好歹，自己好心來照顧他家生意，還多給了錢，卻被他趕出店門。”以後誰還敢來這桂花香？
兩個人就這麼僵著。趙景明心裡快憋屈死了，胸口起伏得越來越重，他差點就忍不住了。桂花從櫃檯後面看見了，把手裡的賬本合上，拉開抽屜，從裡頭取了兩塊錢，走過來。
她挺著肚子站在桌邊，臉上掛著笑，雙手把那兩塊錢遞到陸振邦面前：“陸經理頭今天特意來照顧我家生意。這頓飯陸經理可還吃得慣？要是吃不慣也正常，畢竟陸經理從省城回來，見過的世面到底比我這鄉里婦人多，陸經理大氣，不嫌棄我這家常小味，我也不好小氣了，必須給您打個折才是。”
陸振邦看著桂花遞上來的那兩塊錢，臉上那笑僵住了。他低頭看了看桂花手裡的票子，又抬頭看了看桂花的臉。桂花還是笑著的，眼神不躲不閃，就那麼穩穩當當地看著他。陸振邦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本來想拿兩毛錢作踐趙景明和桂花，結果桂花反過來找了他兩塊錢，還大大方方地說“打個折”。他要是接了這兩塊錢，就等於認了桂花的話，他成了那個頭回來吃白食還佔便宜的人。他要是不接，他剛才那五塊錢就白擱了，作踐人的話也白說了。
同行的那幾個人看事情僵在這兒，趕緊打圓場。一個圓臉的男人伸手把桂花手裡的兩塊錢接過來，嘴裡說著：“老闆好意我們就收下了，今天吃飽喝足，我們就先走了，嫂子手藝好得很，下回咱再來。”說著站起來，拉了陸振邦一把，“陸經理，走了走了，下午還有事呢。”幾個人連拉帶拽把陸振邦弄出了門。
走出去沒多遠，拐過街角，陸振邦一把把圓臉男人的手甩開，臉上的笑早沒了，陰沉沉的：“你怎麼眼皮子那麼淺？不就兩塊錢，看你那窮酸樣，我缺這兩塊錢？人家遞你就接？你讓我這張臉往哪擱？”
圓臉男人手裡還攥著那兩塊錢，被陸振邦甩了手，臉上的笑也掛不住了。另外兩個人站在旁邊，面面相覷。陸振邦瞪了他們一眼，一甩袖子，徑直走了，步子又快又急，沒一會兒就拐過了街口，把三個人撂在原地。
剩下三個人站在街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圓臉男人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兩塊錢，攥了攥，心裡頭對陸振邦的嫌惡壓都壓不住了——你陸振邦有本事你自己把場面圓回來啊，衝我發什麼火？我們跟著你出來吃飯，你顯擺完了，回頭嫌我們眼皮子淺。他想起陸振邦那個在省城的舅舅，心裡啐了一口：要不是看在你有個關係戶舅舅的面上，誰願意成天哄著你、捧著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可他面上沒露出來，把兩塊錢攤在手裡，衝剩下兩個人笑了笑：“得，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這錢我先收著，咱下回吃飯再用上，不夠我添。今天就到這吧，咱要不散了？”另外兩個人互相打著哈哈，誰也沒再提陸振邦的事。
桂花香店裡，趙景明還站在桌邊，看著桌上那張五塊的票子。桂花走過去，把錢拿起來，折了折塞進圍裙兜裡，拿抹布把桌子抹了。趙景明悶聲說了一句：“桂花，今天要不是你……”
桂花把抹布往盆裡一扔：“行了，別說了。他拿兩毛錢來作踐人，我找了他兩塊錢，這賬就算清了。他想激你翻臉，你沒翻，這就是你贏了。他回去再怎麼編排，今天這出戲他也沒唱成。”她看了趙景明一眼，“這種人你越跟他較勁，他越來勁。你甭理他，把他晾在那兒，他自己就下不來臺了。”
趙景明把桂花的手握住了，握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桂花剛剛雖然客客氣氣的，面上帶著笑，可他看得出來，桂花那笑裡頭一點溫度都沒有。她把話說得客客氣氣的，可字字句句都堵在陸振邦的嗓子眼上——“畢竟陸經理從省城回來，見過的世面到底比我這鄉里婦人多”——這話面上是抬舉陸振邦，實際上是在說：你拿兩毛錢作踐我，我就加倍還你，看誰先急眼。
趙景明忽然笑了一下。桂花看了他一眼：“笑啥？”趙景明搖了搖頭：“沒啥。就是覺得，我撿到寶了。”桂花白了他一眼：“你是我男人，我不幫你誰幫你？行了，別擱這兒杵著了，把桌子收了，碗洗了，下午還得開門呢。”
趙景明去忙活了，桂花現在櫃檯前，心裡雖然也覺得那兩塊錢給的有點肉疼，可能幫景明掰回一局，也不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