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春琴一大早就醒了,天還黑著,雞都沒叫頭遍。她翻了個身,聽見樹生那邊也沒睡著,被子窸窸窣窣地響。兩個人在黑暗中誰也沒說話,可都知道對方醒著。過了一會兒,樹生先起了床,摸黑穿了衣裳,去灶房燒火。春琴跟著起來,把昨晚收拾好的包袱又開啟看了一遍,衣裳、鞋、她娘給的乾菜、麵餅,一樣一樣數清楚了,才繫上。
林母起得比他們還早,灶房裡已經飄出粥香了。她煮了一鍋稠粥,又烙了幾張雞蛋餅,拿籠布裹好了塞進春琴的包袱裡。吳娟抱著孩子站在灶房門口,看著林母忙活,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到底沒說。春琴走過去,從包袱裡翻出她娘炸的豌豆餅,分出一半來擱在灶臺上:“娟子,這個你留著吃,看孩子忙不過來的時候墊墊。”吳娟低頭看了一眼,嗯了一聲。
吃完飯,樹生把包袱往肩上一挎,手裡提著個帆布袋,裡頭是他和春琴的衣裳。春琴也拎著一挎包的東西,多數都是吃的。林母送到院門口,拉著春琴的手,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春琴反手握住婆婆的手:“媽,你和娟子在家別太累著,地裡的活幹不動就少乾點。”林母點了點頭,鬆了手。
吳娟抱著孩子走到院門口,看著春琴和樹生往巷口走。春琴回過頭來衝她擺了擺手:“娟子,我們走了。”吳娟也擺了擺手,嘴角扯了一下,沒笑出來。孩子在她懷裡扭了扭,伸手朝春琴的方向抓了一把,吳娟把他摟緊了,轉身回了院子。
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的時候,胖嬸正蹲在自家門檻上擇菜,看見兩個人大包小包地過來,站起來喊了一嗓子:“喲,這是要出遠門啊?”春琴應了一聲:“去縣城。”胖嬸眼睛一亮,湊上來問:“去縣城幹啥?投奔桂花去?”春琴笑著搖了搖頭,撒了個謊:“不是,就是去縣城轉轉。”胖嬸嘖了兩聲,表示不信,拿眼睛上下掃了掃樹生,笑著說:“樹生也跟著去?地不種了?”樹生了然春琴的意思,淡淡說了一句“去看看我姐,耽誤不了幾天?”,胖嬸嘴角撇了撇,沒再說什麼,可春琴走出去老遠,還聽見她在背後跟劉嫂嘀咕:“誰信啊,那大包小包的,多半是兩口子嫌吳娟帶著個憨子,去縣城躲清閒去了。”
從林家坳到鎮上,兩個人走了快一個鐘頭。到了汽車站,樹生去買了兩張車票,班車開動的時候,兩人坐在最後一排,窗戶半開著,春琴看著鎮上的街道一點點往後退。她想起上回坐這趟車,是結婚前樹生帶她去縣城買結婚的衣裳,那時候他倆還不太熟,兩人都拘束著,都不怎麼敢看對方的眼睛,這會兒春琴摟著樹生的手臂,樹生抬手把車窗關上,春琴看他一眼表示不滿,樹生輕輕的說:“風大,彆著涼了。”
車越開越遠,林家坳早就看不見了,鎮上那幾排磚房也看不見了,路兩邊全是光禿禿的莊稼地。春琴靠回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她想著到了縣城,姐在,秋菊也在,一幫子熟人,不怕。她想著桂花香那間店,想著自己能不能也尋個鋪面,做點小買賣。她想著她媽說的“再生兩個娃娃”,嘴角往上翹了翹。
到了縣城汽車站,秋菊已經在車站等著了。她穿了件碎花夾襖,頭髮扎得利利索索的,看見春琴和樹生下了車,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一把拉住春琴的手:“嫂子,路上累不累?姐本來想自己來的,我怕她累著就自己來了。”春琴笑著說不累,秋菊接過春琴的籃子,樹生扛著包袱跟在後面,秋菊領著他們穿過一條街,又拐了個彎,桂花香那塊招牌就出現在眼前了。
桂花挺著肚子站在店門口,看見他們來了,臉上笑開了花:“可算到了。路上順當吧?”春琴點了點頭,桂花側身讓他們進去,又衝灶房喊了一聲:“玉蘭,加兩個菜,樹生和春琴到了。”玉蘭從灶房探出頭來,笑著招呼了一聲,又縮回去忙活了。吳梅也從灶房裡跑出來,看見春琴,怯生生地叫了聲“嫂子”,春琴應了一聲,拉著她的手看了看:“瘦了。”吳梅笑了一下:“沒瘦,在這天天都有肉吃,我都胖了。”
幾個人坐下來,桂花給春琴和樹生倒了水,把店裡的情況說了一遍。吳梅在店裡幹了這些天,灶上的活已經能上手了,早上那頓面基本是她下的。桂花說到這兒,看了春琴一眼,又看了看樹生,語氣很自然:“春琴,樹生,你倆要不就留在店裡吧,玉蘭一個人忙不過來,你來了正好搭把手。樹生幫著劈柴扛貨,後院那些力氣活正缺人。工錢咱們照規矩來,管吃管住,等你們站穩了再說。”
春琴聽了,心裡頭熱了一下。可她跟樹生對看了一眼,兩個人都沒急著應。春琴放下碗,想了想,說:“姐,你的心意我領了。可我跟樹生來之前就商量好了,不想一來就靠著你。你這店裡人手已經夠了,吳梅也上手了,我們再擠進來,反倒讓你為難。”
桂花愣了一下:“為難啥?多兩個人多兩雙筷子的事。”
春琴搖了搖頭,笑著說:“姐,你聽我說完。我跟樹生想先自己出去轉轉,看看有沒有別的活幹。縣城這麼大,總有我們能幹的。樹生有一把子力氣,我也有手有腳,先找找看。實在找不著,我們再回來求你收留。”她頓了頓,看了樹生一眼,又補了一句,“要是實在找不到,我們就回林家坳去,不給你添亂。”
樹生在旁邊點了點頭:“姐,春琴說得對。我們想先自己試試。實在不行再說。”
桂花看著弟弟弟妹,沉默了一會兒。玉蘭從灶房探出頭來,聽了這話,嘴快地說了一句:“春琴,你們別逞強。縣城找活沒你們想的那麼容易,人生地不熟的,先在這兒幹著,等摸清了門路再出去也不遲。”春琴衝玉蘭笑了笑:“玉蘭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們好。可我們要是連試都不試就窩在店裡,往後心裡也不踏實。先讓我們出去碰碰,碰壁了再回來,那時候就不覺得丟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