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吳娟就醒了。她夜裡沒睡踏實，翻來覆去想著樹根那句話——“你把人接回來容易，想再送回去可就沒那麼好說了。”天剛矇矇亮，她就輕手輕腳地起了床，給孩子掖了掖被角，披上衣裳出了西屋。
院子裡靜悄悄的，灶房裡還沒生火，雞窩裡的雞咕咕叫了幾聲。吳娟走到秋菊那間屋門口，手搭在門板上，想推又沒推。她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頭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在收拾東西。她心裡咯噔一下，推門進去了。
吳梅正蹲在地上疊包袱，吳霞坐在床沿上，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看見吳娟進來，嘴一癟，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吳梅手底下沒停，把一件疊好的褂子塞進包袱裡，低著頭叫了聲“大姐”。
吳娟走過去，蹲下來，一把按住吳梅的手：“你幹啥？”
吳梅的手停住了，可沒抬頭：“大姐，我想帶吳霞回去。你的日子也不好過，我們不能給你添麻煩。”
吳娟的火氣一下子躥上來了，可她忍住了，把吳梅手裡的包袱扯過來，往床上一扔：“回去？回哪兒去？回去他得把氣都撒你倆身上。”
吳梅低著頭不吭聲，嘴唇抿得緊緊的。吳霞在旁邊哭著接了話：“大姐，我不想回去，可二姐說咱不能賴在這兒……”
“誰說你們賴了？”吳娟的聲音拔高了些，又壓下去，怕吵醒隔壁的林母和樹生春琴。她在吳梅旁邊坐下來，兩隻手扶著吳梅的肩膀，把她扳過來面對自己，“吳梅，你看著我。”
吳梅抬起頭來，眼圈紅了，可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吳娟看著她臉上那道還沒消下去的巴掌印，鼻子一酸，可話還是硬的：“你要是回去了，他再打你，誰管你？你讓你大姐怎麼辦？眼睜睜看著你回去捱打？”
吳梅的嘴唇抖了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讓吳娟沒想到的話：“大姐，那我不回去了。可我也不想上學了。”
吳娟愣了一下：“你說啥？”
“我不想上學了。”吳梅的聲音不大，可一個字比一個字穩，“姐，我成績不好，在班裡老排後頭，老師講的我聽不進去，書本上的東西我也記不住。在班上我還是最大的，別人都笑話我，我不想去了。我想去掙錢，供吳霞讀書。”
吳娟的火氣一下子又上來了，伸手戳了一下吳梅的腦門：“你說啥胡話？不上學你能幹啥？你才多大？你不上學，將來跟我一樣，下地幹活、餵雞養豬、要是嫁不好，還得看婆家臉色過日子，你就甘心？”
吳梅被戳得往後仰了一下，可又坐直了，看著吳娟的眼睛：“姐，你不上學，你後悔嗎？”
吳娟被這句話噎住了。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吳梅又說：“姐，我不後悔。我腦子笨，不是讀書的料。吳霞跟我不一樣，她成績好，老師都誇她。我出來幹活，供吳霞讀，她將來要是能分配個工作，咱家就有盼頭了。要是我倆都硬撐著讀，把姐夫拖垮了，到時候我倆誰也讀不出來。”她頓了頓，低下頭，聲音小了些，“姐，我知道你難。我不想讓你夾在中間為難。”
吳娟看著妹妹，看了好一會兒。吳梅低著頭，臉上的巴掌印還腫著，可她的語氣裡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篤定。吳娟忽然想起自己像吳梅這麼大的時候，吳志剛說女孩子認識幾個字就行，沒必要讀太多書，她怕劉曉玲為難，也是這麼跟她媽說的——“媽，我腦子笨，讓吳梅讀吧”。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姐姐，姐姐就該讓著妹妹。可如今她做了大姐，她不想讓吳梅走她的老路。
“你讓我想想。”吳娟站起來，把吳梅的包袱解開，把裡頭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疊好，擱回床上，“衣服先別收拾了。一會兒春琴姐過來叫你們吃飯，你們就大大方方出去吃。別怕，姐夫家沒人說你們。”
吳梅應了一聲，吳娟拍了拍她的肩膀，出了屋子。
她走到灶房門口，桂花正站在裡頭燒火。灶膛裡的光映在桂花臉上，忽明忽暗的。吳娟站在門口，叫了聲“姐”，桂花沒回頭，往灶膛裡又添了把柴：“進來說吧。”
吳娟走進去，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下來。桂花把鍋蓋掀開，拿勺子攪了攪鍋裡的粥，聲音不高：“兩個妹妹要走？”
吳娟愣了一下：“姐，你聽見了？”
“秋菊那屋跟灶房只隔著一堵牆，你們說話聲音不小。”桂花把鍋蓋蓋上，轉過來看著吳娟，“你咋說的？”
吳娟把剛才的事說了，說到吳梅不想上學的時候，桂花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吳娟說完，桂花把勺子擱在灶臺上，擦了擦手，問了一句：“吳梅自己說的？”
吳娟點了點頭。
桂花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急著表態。吳娟咬了咬嘴唇，站起來，走到桂花面前，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姐，我有個事想求你。”
桂花看了她一眼：“你說。”
“吳梅既然鐵了心不想上了，我也攔不住。我想著，與其讓她出去瞎闖，不如讓她去桂花香幫忙，你這身子也重了，玉蘭姐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工錢你看著給，多少都行，我就是想讓她有個正經地方待著，學點東西，別在外頭野。”吳娟說著，兩隻手絞在一起，“姐，我知道這讓你為難，可我實在是沒別的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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