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和吳霞就這麼在林家住下了。吳梅說不上學就不上了,吳娟說了她兩回,她只當沒聽見,只顧著哄外甥玩,說自己願意跟著桂花好好幹,吳娟只好妥協,吳霞回了學校,日子剛安定兩天。
村裡卻炸了鍋。胖嬸在老槐樹底下一坐,嘴巴就跟開了閘似的:“你們聽說了沒?吳志剛那兩個閨女住到桂花家去了。吳志剛為了娶馬春桃,把兩個閨女都趕出來了!”劉嫂在旁邊添油加醋:“真不是個東西。前頭逼死劉曉玲,後頭不要親閨女,就為了娶個寡婦生兒子。這種人,誰還敢跟他來往?”
這話傳得快,沒兩天,半個林家坳都知道了。吳志剛本來高高興興地準備月底的婚事,彩禮湊齊了,酒席的日子也定了,可到了該請人幫忙的時候,個個都推脫沒時間。他去找東頭的李木匠借桌椅,李木匠說家裡老丈人病了,走不開;他去找隔壁的趙嬸掌勺,趙嬸推脫自己老毛病犯了,腰疼的站不起;他去找鄰居王大哥幫著張羅,王大哥說地裡正收稻子,實在抽不出空。吳志剛跑了一整天,連個端盤子的人都沒找著,臉上掛不住,窩了一肚子火回家,摔了酒瓶子。
村裡人看得明白,誰也不說破。鄰里幫忙看的是有來有往——你吳志剛逼死婆娘,親閨女都不要,誰還指望你日後能幫襯自個家?幫你辦酒席,白搭功夫不說,傳出去還讓人指指點點,犯不著。
三叔公臉上也跟著沒光。那天他拄著拐去吳志剛家,本來想坐一坐就走,結果聽說了這事,氣得煙鍋子往石桌上磕了三下:“你辦的這叫啥事?閨女都跑了,你還有臉辦酒席?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村裡人都不來幫忙,你心裡沒數?你這是把老吳家的臉面按在地上踩!”
吳志剛蹲在門檻上,嘴裡嘟囔著:“跑就跑了,又沒跑遠,過兩天自己就回來了。”
“回來個屁!”三叔公拿柺杖戳了他一下,“你要是今天不去把人接回來,往後誰還拿你當人看?你自己掂量。”
吳志剛沒辦法,第二天晌午硬著頭皮去了林家。他進院門的時候,桂花正坐在院子裡擇菜,趙景明在旁邊修一把鋤頭。林母從堂屋出來倒水,一看見吳志剛,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吳梅正在灶房幫春琴燒火,聽見院門響,吳梅探出頭看了一眼,臉唰地白了,縮回去了。
吳志剛站在院子裡,清了清嗓子,臉上堆出一點笑來:“親家母,我來接吳梅和吳霞回去。”
林母把水潑了,直起腰:“娟子爹來了,進來坐吧。”
吳娟從西屋出來,看見吳志剛站在院子裡,臉上的表情沉下來。她走過去,擋在灶房門口,聲音不大:“你來幹啥?”
吳志剛眉頭一皺:“我來接我閨女回家,咋了?我自己的閨女,跟著你一起住在婆家算怎麼回事?”
吳娟沒讓:“你接她們回去幹啥?高興了給口飯吃,不高興就往臉上呼?”
吳志剛的臉一下子拉下來:“吳娟,我看你這脾氣是越來越大了,出嫁前你也不這樣啊,咋了?現在仗著有人給你撐腰了?我告訴你,你別蹬鼻子上臉。我是你爹,我來接你妹妹,輪不到你攔。”
桂花放下手裡的菜,站起來,扶著腰走到兩人中間,耐著性子說:“叔,你先別急。兩個妹妹在這都住的挺好,吳霞去學校去了,你要是想接她們回去,也得問問孩子自己的意思。”
吳志剛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桂花隆起的肚子上,嘴角一撇:“林桂花,你別以為你在縣城有個小店你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我吳家的事輪不到你來管。今天我必須把吳梅和吳霞帶回去,誰攔都不好使。”
趙景明放下鋤頭走過來,把桂花擋在身後,耐著性子說:“叔,你別激動,有啥話好好說。桂花懷著身子,你別衝她嚷嚷。”
吳志剛瞪了趙景明一眼:“我自己的閨女,養在你家算怎麼回事?今天你們必須給個說法,不然我就去找村長,讓村長給我評評理。”
樹根從地裡回來,一進院門就聽見吳志剛在那兒嚷嚷,臉漲得通紅。他把鋤頭往牆根一靠,走過來:“爹,你別喊了,一會把村裡人都招來,還不夠丟人的嗎?”
吳志剛轉過頭來,嗓門更高了:“丟人?丟啥人了?我來接閨女回家我還丟人了?”
吳娟接過話,聲音不高,可一個字一個字都紮在吳志剛臉上:“別把話說得這麼好聽。你哪是來接她們回家?你是看我媽走了,家裡沒人伺候你了吧?衣裳沒人洗,飯沒人做,你娶了馬春桃,人家是來當媳婦的,不是來給你當使喚丫頭的。你把兩個妹妹接回去,就是給你當老媽子。”
吳志剛被這話堵得滿臉通紅,指著吳娟的鼻子:“你……你個白眼狼,胡說八道!”
“我胡說?”吳娟往前逼了一步,“我媽活著的時候,家裡裡裡外外誰幹的?你伸過一根手指頭沒有?我媽死了,你連個眼淚都沒掉,現在倒想起來要閨女了?你要閨女是假,要人伺候你是真!”
吳志剛被戳中了痛處,嘴張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給我閉嘴!今天我把話擱這兒,吳梅和吳霞必須跟我回去。她們要是不回去,往後就別認我這個爹!”
院子裡靜了一瞬。灶房門從裡面拉開了,吳梅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又怕又倔,嘴唇抖了半天,忽然開口了:“我不回去。”
吳志剛愣了一下。
吳梅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些:“我不回去。爹,你打我也好,不認我也好,我不回去。我回去你也是打我,我在大姐這兒,好歹沒人打我。我也不上學了,我自己賺錢養活自己,不用你管我。”她說完,眼淚已經下來了,可她沒有躲,就站在灶房門口,兩隻手攥著衣角,直直地看著吳志剛。
吳志剛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肉抖了幾下,最後一甩袖子,轉身往院門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指著吳娟和桂花:“好,好得很。你們給我等著,一個個翅膀都硬了,我說話不中用了,我去找說話管用的人去,看你們能硬到啥時候。”他說完,摔門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