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剛從林家出來,窩了一肚子火,站在院門外頭罵罵咧咧了幾句,到底沒敢再進去。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想了想,轉身往三叔公家去了。
三叔公家住在村東頭,三間老瓦房,院子裡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吳志剛推開籬笆門進去的時候,三叔公正坐在棗樹底下編草鞋。看見吳志剛來了,三叔公手裡沒停,眼皮抬了一下:“咋了?人接回來了?”
吳志剛蹲在三叔公對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哭喪著臉:“叔,我去了,人不跟我回來我也沒辦法,吳娟那個白眼狼擋著不讓,桂花也跟著摻和,樹根更不用說了,屁都不敢放一個,還嫌我丟人,我好說歹說,兩個丫頭就是不回來,吳梅那丫頭還跟我頂嘴,說啥自己賺錢養活自己,不用我管。”
三叔公把手裡編了一半的草鞋往地上一擱,拿旱菸袋敲了敲鞋底:“你去了咋說的?”
吳志剛愣了一下:“我咋說的?我就說接她們回家啊。”
“你就這麼空著手去的?”三叔公斜了他一眼,“你打了人家一巴掌,又把人趕出來,你去接人,連個軟話都不會說?”
吳志剛梗著脖子:“我是她爹,我還得給她賠不是?”
三叔公沒接話,低頭把煙鍋子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才慢悠悠地說:“志剛,你前頭婆娘喝藥走了,村裡人背後誰不戳你脊樑骨,現在又因為娶新媳婦把閨女打跑了,你要誠心去接人,就別端著當爹的架子,那兩個丫頭不回來,你那個酒席就辦不成。村裡人以後誰願意搭理你?你自個兒掂量。”
吳志剛蹲在那兒,臉上的肉抖了抖,沒吭聲。三叔公又說:“我昨兒從你那出來,特意去了村長那一趟,你猜人家說啥?人家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你願意娶誰他不管。可你要真把閨女扔在外頭不管,他就要管了。到時候村裡開會,把你的事拿出來說,你臉上掛不住,我也跟著丟人。”
吳志剛聽到“村長”兩個字,臉色變了變:“村長真這麼說?”
“我還能誆你?”三叔公把菸袋往地上一磕,“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去。這回別空著手,帶點東西,說兩句軟話。你是當爹的,跟自己閨女低頭不丟人。丟人的是把閨女打跑了接不回來。”
吳志剛從三叔公家出來,天已經擦黑了。他沒回家,在村口老槐樹底下蹲了半天,抽了兩根菸。最後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扔,踩滅了,站起來往家走。
第二天一早,吳志剛去鎮上買了半斤桃酥和半斤水果糖,用油紙包著,提在手裡。這回他沒去林家,而是去了趟學校,把吳霞叫出來。吳霞看見他,臉都白了,站在校門口不敢動。吳志剛把桃酥和糖往她手裡一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拿回去跟你姐一起吃。爹……爹那天不該打你二姐。”
吳霞抱著東西,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沒說話。吳志剛站了一會兒,搓了搓手,又說:“你替爹跟你二姐說說,爹知道錯了。你們要是願意回來,爹以後保證不打你們了。”他說完轉身就走了,步子邁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被人看見。
吳霞那天放學抱著東西回了林家,把事情跟吳娟說了。吳娟看著那兩包點心,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麼。吳梅在旁邊聽著,低著頭,手指頭絞著衣角,半天沒吭聲。
桂花坐在院子裡,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沒有急著表態,等吳霞把話都說完了,才開口:“吳梅,你爹這回是低了頭了。你咋想?”
吳梅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桂花又說:“你要是真不想回去,沒人逼你。可你爹畢竟是你爹,打斷骨頭連著筋,你要是鐵了心不回去也行,那就好好在桂花香乾,將來自己立住了,誰也說不了你啥。可你要是心裡還惦記那個家,就得想清楚,你回去之後咋辦。你爹那脾氣,改不了。你得讓他知道,你回去可以,可他不能再動手。”
吳梅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了一句:“姐,我不回去。我就在桂花香乾,我靠自己。”
吳霞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句話也沒說。
訊息傳到吳志剛耳朵裡,已經是兩天後了。是胖嬸在老槐樹底下說的:“吳梅那丫頭聽說是真不回去了,說要在桂花香當學徒,自己養活自己。要我也不回去,桂花給的工錢可不低,在哪幹不是幹。”劉嫂在旁邊接了話:“這丫頭也是犟。不過話說回來,她爹那個脾氣,換誰也不敢回去。”
吳志剛在家聽了這話,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罵了一句“白眼狼”,可罵完了,又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天悶煙。三叔公後來又來了一趟,聽說了結果,嘆了口氣:“行了,不願意回來就先擱著吧,你先把人娶進門,別兩頭都落了空,往後日子過好了,閨女自然認你。”
吳志剛沒再說什麼,把三叔公送走了。他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天,日頭偏西了,柿子樹上的果子紅彤彤的,壓得枝頭彎彎的。他忽然想起劉曉玲在的時候,每年秋天都是她站在這棵樹下摘柿子,摘下來曬成柿餅,冬天拿出來給吳梅吳霞當零嘴。劉曉玲死了,吳梅吳霞走了,這棵柿子樹底下就剩他一個人了。
他站了一會兒,進屋拎了瓶酒出來,坐在柿子樹底下接著喝。喝到一半,院門響了,張媒婆挎著紅布包袱進來,笑盈盈地說:“志剛,日子快到了,你這邊準備得咋樣了?”
吳志剛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擱,抹了把嘴:“準備啥?連個幫忙的人都沒有。我想著要不酒席不辦了,你幫我跟春桃她媽說一聲。”
張媒婆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了:“不辦了?那彩禮……”
“彩禮照給。”吳志剛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酒席不辦了,沒人幫忙辦也是笑話,你跟春桃她媽說一聲,要是她同意,後天我就把人接過來。不擺酒,不請客,就兩家人吃頓飯。”
張媒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見吳志剛那副臉色,到底沒敢多勸,應了一聲,挎著包袱走了。吳志剛站在柿子樹底下,仰頭看了看樹上紅彤彤的果子,忽然伸手摘了一個,在衣裳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澀得直皺眉,罵了一句:“媽的,連柿子都欺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