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媒婆從吳志剛家出來,一路沒歇腳,直接奔了春桃那小院。院門虛掩著,馬母為春桃這事一直沒回去,這會兒正蹲在院子裡翻曬乾菜,看見張媒婆進來,臉上堆起笑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她往屋裡讓。
春桃在灶房裡燒水,聽見外頭說話,也沒出來,只從灶房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她這些天話少,能躲就躲,她媽跟張媒婆商量事,她懶得湊上去。
馬母把張媒婆讓到堂屋裡坐下,倒了一碗水端過來。張媒婆接過碗,抿了一口,把碗擱在桌上,話在嘴裡拐了個彎才說出來:“春桃媽,志剛那邊讓我來跟你們商量個事。酒席……他意思是,酒席不辦了。”
馬母正端著自己的水碗往嘴邊送,聽見這話,碗“咚”地一聲砸在桌上,水濺出來,溼了半張桌面,順著桌沿滴到她褲腿上。她也不擦,嗓子一下子拔高了:“啥意思?不辦了?答應的好好的事,咋說反悔就反悔?他吳志剛是啥意思?到底是不是誠心娶我家春桃的?”
張媒婆趕緊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臉上賠著笑:“春桃媽,你別急,你聽我說完……”
馬母不聽,越說越來氣,巴掌在桌面上拍得啪啪響:“我家春桃年輕輕的,也不是找不著人家了,看得上他就不錯了。臨到頭了給我出么蛾子,他到底啥意思?嫌我閨女不值錢了?還是他在外頭又聽了誰的閒話?”
張媒婆等她這一通罵完了,才又笑著開口:“春桃媽,你消消氣。這事也沒定死,他就讓我來跟你們商量。他是真心想娶春桃的,你也別把人往壞處想。他那邊有難處,村裡人……哎,你也知道,前頭那些事鬧的,幫忙的人不好找。他怕酒席辦得冷清,反倒讓春桃沒面子。你要是心裡不痛快,有啥要求你直接說,我這就把話給他帶回去,讓他照辦。”
馬母聽她這麼一說,也覺得自己剛才那通火發得有些過,人家媒婆大老遠跑一趟,沖人家嚷嚷算怎麼回事。她緩了緩語氣,拿袖子擦了擦桌上的水:“她嬸子,我不是衝你,我就是生氣。這人咋說一齣是一齣?當初答應我要風光大辦,後來改只請幾桌,我們也都答應了。這會兒又說不辦了,那不是欺負人嘛。”
張媒婆伸手把馬母的手拉過來,拍了拍:“春桃媽,這事是他不對,我也說他了。可你替他想一想,他有他的難處。將來怎麼說都是一家人,咱也沒必要計較這些面子上的事,是不是?只有春桃嫁過去日子能過得好,那才是真的。酒席辦不辦的,關起門來過日子的是他們倆,外人看熱鬧能看幾天?”
馬母沒接話,坐在那兒沉著臉,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她嬸子,你說的也在理。可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她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衝裡頭喊了一聲,“春桃,你出來。”
春桃在灶房裡早聽見了,一直沒出來。這會兒被叫了,只好擦了擦手走出來,站在堂屋門口。馬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張媒婆,最後蹦出一句:“不辦酒席也成,但彩禮錢不能是原來那個價。我家春桃也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能幹人,我聽說他家吳娟嫁的時候收了二百塊錢彩禮。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誰家閨女不是娘心尖尖上的肉?他要是真有誠意,就給一百塊。多了我也不要,少了這事就算了。”
春桃在門口聽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她心裡清楚,她媽這是拿她當買賣談。可她也知道,她媽要是真撒手不管了,這事就更難收場。她低著頭,沒吭聲。
張媒婆陪笑著點頭:“行行行,一百就一百,我這就回去跟他說。春桃媽,你放心,我肯定把話帶到。”她站起來,把包袱往肩上一挎,馬母送她到院門口,又說了幾句客氣話。張媒婆應著,出了院門,走了七八步,拐過巷口,臉上的笑才一下子垮下來。
她癟著嘴,一邊走一邊嘟囔:“要錢就要錢,說什麼心疼女兒,真能給自己臉上貼金。一百塊,嘖嘖,還好意思說什麼吳娟嫁了兩百,自己才要一百,說得跟真體諒人家似的,真要心疼女兒,哪能把閨女嫁給這黃土埋半截的老頭子?那吳志剛都能當她爹了,還十里八鄉能幹人,呸!能幹人往火坑裡跳?”
她罵了一路,走到吳志剛家門口的時候,把臉上的表情重新收拾好了,推門進去。
吳志剛還在柿子樹下喝酒,看見張媒婆進來,忙站起來:“咋說的?”
張媒婆把紅布包袱往石桌上一擱,坐下來,把馬母的話原樣傳了一遍。說到“一百塊”的時候,吳志剛的臉色變了變:“一百?她咋不去搶?這都比之前說好的數翻了幾番了。”
張媒婆趕緊擺手:“志剛你也先別急。你就當把辦酒席的錢折現給她了唄,你要是不答應,她那邊可真要撂挑子了。”
吳志剛站在柿子樹底下,臉上的肉抖了幾下,最後把椅子往地上一擱,咬著牙說了一句:“給。一百就一百。你跟她說,後天我就去接人,讓她把春桃收拾好。”
張媒婆應了一聲,站起來往外走。出了吳志剛家的院門,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掉漆的木門,又癟了癟嘴,這回沒罵出聲,只在心裡嘟囔了一句:一個要錢,一個要人,這哪是娶媳婦,這是買賣牲口呢。她挎著包袱往巷口走,路過老槐樹的時候,胖嬸遠遠喊她:“張嫂子,事兒定下來了?都跑好幾回了吧?”張媒婆擺了擺手,臉上又堆出笑來:“定了定了,後天辦。”胖嬸一聽,眼睛亮了,往老槐樹底下湊了湊,跟劉嫂幾個又嘀嘀咕咕起來。
馬母那邊,張媒婆走了以後,春桃站在她媽面前,聲音悶悶的:“媽,一百塊,是不是太多了?我也不是頭回嫁,他要是真有那個錢,酒席早辦上了。”
馬母把水碗往桌上一擱:“你少替他操心。他要是連一百塊都拿不出來,還娶啥媳婦?你當他真窮得揭不開鍋?他閨女嫁的時候,那二百可是十里八鄉頭一份,再不濟他那院子那雞鴨,賣賣就有了。媽這是替你爭,你倒好,還沒過門就替人家省上了,沒骨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