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定在後天，可馬母頭一天就忙活開了。她把春桃那間小院裡裡外外掃了一遍，又去鎮上扯了幾尺紅布，回來裁裁剪剪，硬是給春桃趕了身新褂子。春桃坐在灶房門口看著她媽忙前忙後，嘴裡不說，心裡頭跟貓抓似的。她想起頭一回嫁給長慶那會兒，她媽也是這麼忙的，可那會兒她心裡是熱的，如今這身新褂子穿在身上，只覺得沉。
小寶這兩天格外黏人。春桃走哪兒他跟哪兒，也不說話，就拿眼睛盯著她看。春桃被他看得受不了，蹲下來問他：“小寶，你看媽幹啥？”小寶抿了抿嘴，憋了半天，問了一句：“媽，你走了還回來不？”春桃鼻子一酸，把兒子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回來。媽跟你奶奶說好了，等媽走了，你爺爺奶奶就回來陪你，每個禮拜媽都回來看你，媽保證。”小寶窩在她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春桃就起來了。她把小寶的衣裳疊好擱在床頭，又把灶房收拾了一遍，米缸裡還剩半缸米，夠吃一陣子的。她蹲在灶前發了會兒呆，聽見院子裡有動靜，站起來往外看，大伯母挎著個籃子從後山下來了。籃子裡裝著十幾個雞蛋，上頭擱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褂子。
“媽。”春桃迎上去。
大伯母把籃子遞給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紅褂子，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可算趕上了，我就怕來不及，還好沒耽誤。”
春桃點了點頭。大伯母從籃子裡把那件藍布褂子拿起來，抖開，在春桃身上比了比：“前些天去鎮上買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拿著穿，算是我和你爹的一點心意。”春桃伸手摸了摸那件褂子，布料不算好，可針腳細密。她把褂子接過來，抱在懷裡，叫了聲“媽”，後頭的話說不出來了。大伯母拍了拍她的胳膊：“行了，旁的話別說了，咱們好歹婆媳一場，你有了新奔頭，媽再怎麼樣也得來送你一趟。”
馬母從屋裡出來，看見大伯母來了，臉上堆了笑，招呼著進屋坐。大伯母沒進去，只站在院子裡說：“我來送送春桃，這就回了。”她轉過身，往院門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春桃一眼，沒再說話，瘦小的身影出了院門，往巷口去了。
小寶站在堂屋門口，看看他媽，又看看奶奶的背影，忽然跑過去拉住春桃的衣角。春桃蹲下來，把兒子摟在懷裡，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小寶點了點頭，鬆開了手，退到堂屋門檻上坐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不哭也不鬧，就那麼看著。
日頭升到樹梢高的時候，吳志剛來了。他穿了件半新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服帖，臉上的鬍子也刮乾淨了。身後跟著張媒婆，還有兩個幫忙的——是吳志剛遠房的兩個侄子，平時不怎麼來往，這回是硬叫來撐場面的。沒有吹打，沒有花轎，就四個人，空空蕩蕩地站在院門口。
馬母迎出來，臉上掛著笑，可那笑裡頭有氣。她看了一眼吳志剛身後那幾個人，嘴角撇了一下：“來了？進來吧。”
吳志剛進了院子，看了春桃一眼。春桃穿著那件紅褂子站在灶房門口，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吳志剛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遞到馬母面前：“嬸子，這是一百塊，你數數。”
馬母接過布包，解開，手指頭蘸了唾沫，一張一張數。數完了，她把錢摺好揣進兜裡，拍了拍口袋，臉上的笑這才真了些：“行了，錢我收了，春桃你領走吧。”她轉頭看了春桃一眼，“春桃，跟你男人去吧。到了那邊好好過日子，別使小性子。”說完，她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往院門走。
春桃愣了一下：“媽，你不吃頓飯再走？”
馬母頭也沒回，擺了擺手：“不吃了，你爹一個人在家，地裡還有活。為你這事耽擱好些天，該回了。”她出了院門，步子邁得又快又急，拐過巷口就看不見了。
院子裡靜了一瞬。張媒婆在旁邊打圓場：“春桃，你媽是怕你難過，先走了。來來來，包袱收拾好了沒有？收拾好了就走吧。”春桃看著院門的方向，嘴唇抿得緊緊的，沒說話。她走到小寶面前，蹲下來，兩隻手扶著兒子的肩膀。小寶仰著臉看著她，眼睛裡頭有淚，可咬著嘴唇沒讓掉下來。春桃說：“媽走了，你在家聽爺爺奶奶的話。”小寶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媽，你說話算話。”春桃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把兒子摟進懷裡，摟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手站起來。
她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小寶還坐在門檻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眼睛一直看著她。大伯母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站在巷口遠遠地看著。春桃轉過身，跟著吳志剛出了院門。巷口老槐樹底下，胖嬸幾個正坐著，看見春桃出來，一個個眼睛都亮了。胖嬸往前湊了湊，嘴上說著“春桃，恭喜啊”，眼睛卻在她身上上下掃，像是要看出點什麼來。春桃沒理她，低著頭跟在吳志剛身後走。
走到吳志剛家院門口的時候，春桃站住了。院門上的漆掉了好幾塊，門板上還有一道裂痕，柿子樹從牆頭探出來，枝頭上的果子紅彤彤的。她想起頭一回進這個院子那天，是來跟劉曉玲借簸箕的。那時候劉曉玲還活著，齜著大牙站在院子裡埋怨吳志剛不幹活。這才多久，劉曉玲死了，她進來了。
吳志剛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春桃邁過門檻，院子裡冷冷清清的，石桌上擱著一碟花生米和半瓶酒，沒人收拾。兩個侄子在身後把包袱擱在堂屋門口，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吳志剛朝他們揮了揮手：“行了，你倆回去吧。”兩個侄子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又給張媒婆封了個紅包，張媒婆接過笑眯眯的說了幾句吉祥話也走了。
院子裡就剩下吳志剛和春桃兩個人。吳志剛搓著手，臉上堆著笑，指了指堂屋：“進去坐吧。鍋裡有熱水，我給你倒一碗。”
春桃沒動。她站在柿子樹底下，仰頭看了看那棵老柿子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吳志剛，你跟我保證過的事，還算不算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