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剛被春桃這一問，愣了一下，隨即把胸脯拍得啪啪響：“算數，咋不算數？我吳志剛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小寶的學費我出，你隨時回去看他，我要是攔你，我吳字倒著寫。”
春桃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沒再說話，提著包袱進了堂屋。吳志剛跟在後頭，臉上的笑收了一下，又堆上去。他走進灶房，給春桃倒了碗熱水，端出來擱在桌上，自己坐在旁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沒話找話地說了句：“春桃，往後咱好好過日子。”
春桃接過碗，沒喝，擱在桌上，嗯了一聲。
頭一天還算消停。春桃把堂屋拾掇了一遍，桌子抹了，地掃了，石桌上那碟子花生米和半瓶酒也收了。吳志剛在旁邊看著，嘴裡說著“你歇著，我來弄”，屁股卻沒動窩，最後還是春桃自己動的手。到了傍晚，春桃去灶房做飯，揭開米缸一看，缸底都快見底了，拿碗颳了刮，湊合著煮了一鍋稀粥，又去地裡摘了兩把豆角，炒了一碟。吳志剛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咂了咂嘴，說了句“稀了”，春桃沒接話，低頭扒自己碗裡的。
第二天就不對味了。吳志剛一大早就出了門，說是出去轉轉，春桃在家把被子拆了洗了，又把吳志剛攢了不知多少天的髒衣裳收攏了一盆，端到井臺上去搓。正搓著，院門響了，胖嬸探進半個腦袋來，笑模笑樣地說：“春桃，忙著呢？我過來借個簸箕。”春桃站起來，手上還沾著皂角沫子，指了指灶房：“簸箕在灶房門口掛著，你自己拿。”
胖嬸拿了簸箕，沒急著走，倚在門框上跟春桃搭話：“春桃啊，這院子收拾得亮堂多了。你沒來這幾天，那院子裡衣裳堆得跟山似的，吳志剛也不管。這家啊，還是得有個女人才算有個家的樣。”春桃嗯了一聲，沒接茬，接著搓衣裳。胖嬸站了一會兒，見春桃不搭話，覺得沒趣，癟了癟嘴走了。
晌午吳志剛回來了，肩上扛著半袋米，手裡還提著一壺酒。春桃問：“咋還買酒？”吳志剛把米往灶房一擱，嘿嘿笑了兩聲：“這不是你進門嘛，高興，喝兩口。”春桃沒說什麼，進灶房把米倒進缸裡，缸總算沒見底了。
到了第三天，吳志剛的酒癮就上來了。春桃做好了晚飯，炒了一碟雞蛋，蒸了兩個窩頭，端到堂屋桌上。吳志剛坐在桌邊，倒了一碗酒，就著雞蛋慢慢喝。春桃坐在對面，咬了口窩頭，吃了幾筷子雞蛋，就聽吳志剛在那兒唸叨：“春桃，你說咱這日子，啥時候能添個娃？”
春桃的筷子停了一下。
吳志剛沒看她，自顧自往下說：“我都這把年紀了，再不要就真來不及了。你這回身子養好了，咱就抓緊，爭取明年這時候抱上兒子。”他喝了口酒，咂了咂嘴，又補了一句，“你前頭生過小寶，證明你能生兒子，我心裡有底。”
春桃把筷子擱下，抬起頭來看著吳志剛。她想起那天在衛生院，她躺在病床上，吳志剛就露了一面，啥也沒表示就走了。如今她進了門才三天，他就把“生兒子”掛在嘴上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咽回去了，只說了句：“我身子還沒養利索，大夫說了，得養些日子。”
吳志剛擺了擺手：“養，養，你儘管養。我就是提一嘴，不急。”嘴上說著不急，可那眼神里明擺著急。
那天晚上，春桃躺在堂屋西間那張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吳志剛在堂屋東間，沒一會兒就打起呼嚕來了。春桃聽著那呼嚕聲，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房梁，想起小寶。她走的時候跟小寶說了，每個禮拜回來看他。今天算算，已經三天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裡盤算著明兒跟吳志剛提一嘴，回去看看小寶。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春桃開口了：“我今天想回去看看小寶。”
吳志剛正喝粥，聽見這話，碗擱下來，眉頭皺了一下：“這才幾天？你剛進門就往回跑，村裡人看著像啥話？”
春桃說：“我走的時候跟小寶說了，一個禮拜回來看他。我答應孩子的事，不能說話不算數。”
吳志剛嘖了一聲：“我也沒說不讓你回去。可你這剛過門三天就往回跑，人家不說你惦記孩子，人家得說你捨不得那邊，嫁過來了心還在那邊。你讓村裡人咋看我？看我連個媳婦都攏不住？”
春桃把碗擱下，看著他：“吳志剛，我嫁過來之前，咱說好的，我想回去看小寶隨時回，你不攔著。這才三天，你就要變卦？”
吳志剛被這話堵了一下，臉色變了變，隨即又堆出笑來：“你看你，我就那麼一說，你急啥？回去回去，我又沒攔你。可你多少等兩天，過兩天，我陪你一塊兒回去，面子上也好看。”
春桃沒有讓步：“我今兒就回。你要是不放心，你跟我一塊去。”
吳志剛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把碗往桌上一墩，站起來：“行行行，你回你回。我今兒要去地裡看看，沒工夫陪你。”他抓起褂子往肩上一搭，出了堂屋，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來，撂下一句，“早去早回，別在那頭待太久，讓人說閒話。”
春桃沒接話，起身把碗收了，進灶房洗了，又把灶臺擦了。收拾利索了，她從櫃子裡翻出那件藍布褂子穿上，把頭髮攏了攏，出了院門。走到巷口的時候，胖嬸正坐在自家門檻上納鞋底，看見春桃一個人從院裡出來，喊了一聲：“春桃，這是要去哪啊？”
春桃應了一聲：“回去看看孩子。”
胖嬸哦了一聲，等春桃走遠了，扭頭跟旁邊的劉嫂嘀咕：“看見沒？三天，就三天。這吳志剛連個媳婦都留不住，還娶啥媳婦生啥兒子。”劉嫂捂著嘴笑了一聲，沒接話。
春桃走到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院門口坐著一個身影，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朝巷口張望。半大的小子，突然一下子站起來，撒腿就往這邊跑，跑到跟前一頭扎進她懷裡，摟著她的腰不鬆手。春桃蹲下來，把兒子摟住，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小寶在她懷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媽，你說一個禮拜，這才三天。”
春桃摟著他，聲音有點啞：“媽說話算話，這不回來了？”
小寶仰起臉，眉頭還皺著：“那你還走不？”
春桃伸手把他額前的碎髮攏了攏：“小寶，媽還得回去。可媽跟你保證，一個禮拜回來一回，一回都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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