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的事落定了，桂花也該啟程回縣城了，林母天沒亮就起了。她在灶房裡忙活了大半個鐘頭，煮了十來個雞蛋，又烙了一摞餅，用籠布裹好，塞進桂花的包袱裡。桂花挺著肚子在堂屋裡收拾東西，趙景明在旁邊把散碎的物件往帆布袋裡裝，一邊裝一邊唸叨：“這個放外頭，路上要用的。那個裹裡頭，別磕了。”
林母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提了兩隻雞，雞爪子拿草繩綁著，撲稜了兩下翅膀。桂花一看就急了：“媽，不用，縣城啥都有，不用帶，留著下蛋吧。”
林母把雞往地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啥蛋？你都五個多月了，肚子裡的孩子要補。這雞你帶回去，讓景明給你燉湯喝。家裡還有，不缺這兩隻。”桂花還要推，林母把臉一板：“你聽我的。家裡的雞喂的是糧食，味道正有營養，縣城的雞哪能和家養的雞比。”
桂花沒再推，趙景明把兩隻雞接過去，拿繩子又纏了兩道，免得路上撲騰。
吳梅的包袱頭天晚上就收拾好了，一個藍布包袱，裡頭塞了兩件換洗衣裳和一雙布鞋，再沒別的了。
吳娟從西屋出來，懷裡抱著孩子，走到吳梅跟前，把包袱接過來掂了掂：“就帶這麼點東西？”
吳梅點了點頭：“夠穿就行。”
吳娟嘆了口氣，偷偷給妹妹塞了五塊錢，把包袱重新系好遞給她：“到了縣城，聽桂花姐和玉蘭姐的話，讓你幹啥就幹啥，別偷懶。下了工就回屋裡待著，別到處亂跑。縣城不比村裡，人多車多，你一個人別瞎闖。這錢收好了，窮家富路，身上有點錢心裡踏實。”
吳梅想說不要，可吳娟按著她的手，告訴她“拿著，不然她心不安”，吳霞從屋裡追出來，眼睛紅紅的，一把拽住吳梅的袖子：“二姐，你啥時候回來？”吳梅蹲下來，把妹妹的手從袖子上拿下來，握在自己手裡：“我在縣城站穩了腳跟就回來接你。你在家好好上學，別貪玩。等我掙了錢，在縣城租個地方，把你接過去上學。”吳霞抽抽搭搭地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拿袖子一抹，又掉下來。
吳娟在旁邊看著，別過臉去，把孩子摟緊了些。樹根從西屋出來，肩上挎著個帆布包，裡頭是他的換洗衣裳和幹活的傢什。他在家耽擱了十來天，再不回去，怕是沒有他的位置了，他走到吳娟跟前，站定了，張了張嘴，話到嘴邊拐了個彎：“我走了。家裡你照看著，有啥事讓人帶話到工地。”
吳娟嗯了一聲，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工地上幹活別逞能，該歇就歇，飯食上別將就，活重省不得。”
樹根應了一聲，又看了孩子一眼，伸手在孩子臉上輕輕碰了一下，轉身走到院門口，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站住了等桂花和趙景明。
林母送到院門口，拉著桂花的手，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只把手攥了攥。桂花反手握住母親的手：“媽，我過些日子再回來看你。”林母搖搖頭：“沒啥事就別折騰了，肚子一天天大了，媽不放心，等你生了，媽去縣城看你。”桂花點頭說好。
一行人出了院門，沿著土路往鎮上走。桂花走得慢，趙景明在旁邊託著她的胳膊，吳梅跟在後頭，樹根走在最後。日頭剛升起來，曬得土路上的石子發白，幾人慢悠悠的，走了一個鐘頭才晃到鎮上。
到了汽車站，趙景明去買票。吳梅站在站牌底下，仰頭看著那塊掉了漆的鐵皮牌子，上面寫著“林家坳—縣城”，字跡斑駁。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桂花姐，縣城有多大？”
桂花想了想：“比咱鎮上大多了，人也多，樓也高。”
吳梅哦了一聲，沒再問，可眼睛亮亮的。她頭一回出遠門，頭一回坐班車，頭一回要去縣城。她心裡又興奮又害怕，手心裡全是汗，可她把包袱帶子攥得緊緊的，面上卻一點不敢露怯。趙景明買了票回來，招呼大家上車。班車是那種老式的客車，車身上刷著綠漆，漆掉了幾塊，露出底下的鐵皮。吳梅跟著桂花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樹根坐在後頭，把帆布包擱在腳邊，靠著椅背閉了眼。
車開了。窗外的街道往後退，先是鎮上的幾排磚房，然後是一片莊稼地，再然後連莊稼地也不見了，換成了一片荒地。吳梅把臉貼在窗玻璃上，眼睛盯著外頭看。她看見路邊有個放羊的老頭，羊群白花花的一片；看見一個騎腳踏車的人，車後座馱著兩筐菜；看見一輛牛車，車斗裡坐著一個小孩，那小孩也看著她坐的班車，兩個孩子的目光隔著車窗碰了一下，又錯開了。
“姐，你看那個！”吳梅忽然拽了拽桂花的袖子，指著窗外。桂花湊過去看了一眼，是個磚瓦廠，煙囪比剛才那個還高，旁邊堆著一垛一垛的紅磚。桂花笑了笑：“到底還是個孩子，看見啥都新鮮，等到了縣城，新鮮的東西多著呢。保管你看花了眼。”
吳梅不好意思地鬆了手，可眼睛還是捨不得收回來。她想起出門前吳霞拉著她袖子的樣子，想起妹妹說“二姐你啥時候回來”，她心裡頭酸了一下，可這股酸勁很快被窗外的新鮮東西衝散了。她把手伸進包袱裡，摸了摸那五塊錢——姐姐給的，她攥在手裡，對未來充滿了期待，心裡默唸了一句：吳霞，二姐一定站穩了來接你。
班車顛了一下，吳梅的思緒被打斷了。她回過頭來，看見桂花靠在椅背上，手擱在肚子上，臉色有些倦了。趙景明在旁邊給她掖了掖外套，低聲問了一句“難受不”，桂花搖了搖頭。吳梅把包袱往懷裡摟了摟，坐直了身子，不再往窗外看了。她想著到了縣城得好好幹，桂花姐是個和氣的，就是不知道那個玉蘭姐好不好說話，她得勤快些，不能讓人挑出毛病來。
車越開越遠，林家坳早看不見了。吳梅不知道前頭等著她的是什麼，可她攥著包袱帶子的手一直沒松。班車在土路上顛顛簸簸地往前走，揚起一路黃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