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根在汽車站就分了手。他把帆布包往肩上甩了甩,站在站臺邊上對吳梅說:“我直接去工地了,你跟著桂花姐和玉蘭姐好好幹,勤快些,別偷懶。手藝學到手是自己的,誰也拿不走。”吳梅乖巧地點了點頭,說了聲“姐夫,你路上慢點”。樹根又看了桂花一眼,桂花衝他擺了擺手:“去吧,再耽擱下去工頭該急了。吳梅的事你放心,有我呢。”樹根嗯了一聲,轉身走了,步子邁得又急又快,沒一會兒就拐過了街角。
趙景明一手提著兩隻雞,一手扶著桂花的胳膊。吳梅跟在兩人身後,一手挎著自己的藍布包袱,一手攥著包袱帶子,眼睛不夠使似的往街兩邊看。縣城的街比鎮上寬,路兩邊有磚房有土房,還有兩層的小樓。街上人來人往,有騎腳踏車的,有挑擔子的,還有各種各樣賣東西的鋪子,吳梅看得眼花,可不敢走慢了,緊趕兩步跟在桂花身後。
穿過兩條街,趙景明往左一拐,吳梅抬頭就看見了一塊木頭招牌,上頭刻著“桂花香”三個字,在日頭底下泛著光,招牌底下的兩扇門,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來。吳梅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她沒見過這麼大的店面。
桂花推開門,一股飯菜的餘味撲面而來。這會兒過了飯點,店裡沒人,幾張方桌擦得乾乾淨淨,凳子倒扣在桌面上。灶房裡傳來嘩嘩的水聲,玉蘭正蹲在地上收拾碗筷,聽見前廳有動靜,以為是來了客人,忙站起來拿圍裙擦了擦手,掀開門簾出來。一看是桂花,臉上的笑一下子就綻開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可算回來了!家裡的事都處理好了?”
桂花點了點頭:“都處理好了。”
玉蘭這才看見桂花身後還跟著個姑娘,瘦瘦的,穿一件藍布褂子,手裡挎著個包袱,站在門口不敢往裡邁。玉蘭拿眼神問桂花,桂花伸手把吳梅拉到玉蘭面前:“我這次回去,給你找了一個幫手。這是吳梅,吳娟的妹妹,以後就是咱們桂花香的一份子了。”
玉蘭一聽,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伸手在吳梅肩膀上拍了拍,熱絡得很:“吳梅是吧?你可以叫我玉蘭姐。我跟你姐也是老相識了,在這好好幹,有啥不懂的就問我,別見外。”
吳梅抬起頭來,看了玉蘭一眼。她沒想到,這個玉蘭姐跟她想象的不一樣。她來之前心裡頭一直在打鼓,怕玉蘭不好說話,怕人家嫌棄她是鄉下來的。可眼前這個玉蘭姐,圓臉,眉眼彎彎的,說話嗓門敞亮,拍她肩膀的時候手上帶著勁,像個幹慣了活的。她心裡那口氣暗暗鬆了下來,衝玉蘭說:“玉蘭姐,有啥需要我幫忙的,我來幹就是。”
玉蘭笑著擺手:“不急不急,趕了一路也累了,先歇歇。”
吳梅沒歇。她把包袱往門邊一擱,徑直走進灶房,擼起袖子就著盆裡的碗筷洗了起來。玉蘭跟進去看了一眼,見她蹲在地上,兩隻手麻利地搓著碗沿,洗完了還知道拿清水過一遍,碼在灶臺上晾著。玉蘭退出來,衝桂花豎起一個大拇指,壓低聲音說:“行,這丫頭真勤快,也有眼力見,我喜歡。”
桂花笑了笑,在靠牆的凳子上坐下來,揉了揉後腰。趙景明把兩隻雞拴在後院牆根底下,又給它們撒了把米,洗了手出來,看見桂花臉色有些倦了,說:“你歇一會兒,我去接建英建歡。快放學了,我順道去。”
桂花站起來:“我跟你一塊去。好些天沒見著兩個丫頭了,我想她們了。”
趙景明眉頭皺了一下:“你走了這麼遠的路,肚子又大了,歇著吧,我去就行了。”
桂花笑了:“沒那麼矯情。以前我在周家村的時候,建英建歡快生了我都還在地裡幹活呢,哪有那麼金貴。”
玉蘭在旁邊接了話茬:“那是。生歡歡那年,我倆一起在地裡薅草,她突然說肚子疼,可把我嚇死了,生怕她生地裡了。”玉蘭說著,自己先笑了,又指了指桂花,“你那時候是真苦。”
趙景明沒有笑,認真著臉看著桂花:“以前是沒遇著我,現在我可不能讓你再受罪了。”
玉蘭捂嘴笑了一聲:“你倆差不多行了啊,在我跟前膩歪。要去一起去唄,英子歡歡肯定高興。這兩天天天放學都纏著秋菊過來一趟,看看你們回來了沒呢。”
趙景明這才鬆了口,扶著桂花慢慢往外走。吳梅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水:“桂花姐,碗我洗好了,還有啥活不?”桂花回頭說:“碗洗好了就行,剩下的玉蘭姐會收拾。你在店裡歇歇,一會兒我們接完孩子回來,就一起吃飯。”吳梅應了一聲,縮回灶房裡,又拿抹布把灶臺抹了一遍。
趙景明扶著桂花沿著街邊往學校走,走到街口拐角,有個老頭推著腳踏車賣糖葫蘆,車後座上綁著個草靶子,上頭插滿了紅彤彤的糖葫蘆。趙景明站住了,掏了錢,買了三串。桂花問:“買三串幹啥?”趙景明說:“大寶貝一串,小寶貝一人一串。”桂花笑他:“你現在是越來越會貧嘴了。”嘴上這麼說,可眼角眉梢都是笑。
到了學校門口,還沒放學,門口等著幾個家長。桂花站在樹蔭底下等了一會兒,下課鈴響了,院子裡一下子熱鬧起來,孩子們揹著書包往外跑。建英眼尖,一眼就看見了她媽,拽著建歡就往這邊跑。建歡跑得慢,被後頭一個男孩撞了一下,踉蹌了兩步,也沒哭,掙開那男孩的手繼續往前跑,嘴裡喊著“媽!媽!”
桂花蹲下來,一手一個把兩個閨女摟住。建英摟著她媽的脖子問:“媽你去哪兒了?咋這麼久才回來?”建歡在旁邊搶著說:“媽你肚子又大了!”桂花笑著摸摸兩個閨女的頭:“外婆家有事,媽回去了一趟。給你們帶了糖葫蘆。”趙景明把糖葫蘆遞過來,建英接過一串,又拿了一串遞給妹妹。建歡咬了一口,糖渣沾了一嘴,含含糊糊地說“好吃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