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在桂花香乾了幾天，桂花就看出來了，這丫頭是真勤快。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先把店裡的桌椅板凳擦一遍，地掃了，灶臺上的鍋碗瓢盆歸置整齊。玉蘭在後廚炒菜，她就蹲在旁邊剝蔥剝蒜，玉蘭切菜的時候她盯著看，看完了就自己上手試。頭一回切的土豆絲粗得跟筷子似的，玉蘭沒罵她，拿過來重新示範了一遍：“手要這樣，刀要斜著走，慢慢來，別急。”吳梅就點頭，第二天切的土豆絲細了一半。
桂花香早上也賣麵條，玉蘭五點就得起來熬大骨湯，吳梅跟著起來幫著燒火、撈浮沫。客人來了她就端碗、擦桌子、收拾碗筷，沒活兒的時候就在後廚幫著備菜。玉蘭什麼都肯教，和麵的水比例、炒菜的先後順序、火候怎麼掌握，一樣一樣地說。吳梅用心記，晚上收了工還拿個小本子出來，把白天學的寫下來，晚上睡前還得看一遍。
桂花這些天省心多了。她挺著肚子只需要坐在櫃檯後面收錢，客人來了招呼一聲，客人走了記個賬。吳梅把雜活全包了，她連站起來的時候都少了。玉蘭私下跟她說：“你這回找的這丫頭行，眼裡有活，手上也勤快，省心的很。”桂花聽了只是笑，心裡頭踏實了些。秋菊還是天天過來，中午辣菜館午休的時候，她拐個彎到桂花香來，進門先看一眼她姐，見桂花氣色好，坐在櫃檯後面喝茶水，這才放心回去。
這天早上趙景明照常去了菜市場。中午本該在食堂吃飯，可剛過十二點，桂花香正忙著，門一推，趙景明回來了。桂花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筆擱下了。趙景明的臉色不大好，臉沉著，嘴抿著，進門也不說話，拉了把凳子坐下來，拿手搓了搓臉。
桂花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小聲問：“咋了？臉色這麼難看？”
趙景明放下手，搖了搖頭：“沒什麼。”
桂花沒信，在他旁邊坐下來，盯著他看了兩眼：“沒什麼你這時候跑回來？食堂沒飯？”
趙景明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看著桂花，聲音壓得低低的：“單位來了個新經理，今天上任的。”
桂花愣了一下：“新經理？原來的呢？”
“調走了，上面派了個新的來。”趙景明頓了頓，臉上那表情說不清是氣還是悶，“新來的是陸振邦。”
桂花沒聽過這個名字，可看趙景明那樣子，她知道這事不簡單：“咋了？你認識？”
趙景明苦笑了一下：“認識。不光認識，還有過節。”
他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像是攢了半天的話，終於找著人說了：“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剛到菜市場上班沒兩年。陸振邦比我早去一年，他舅舅那時候是市場管理處的副主任，他在市場上橫著走，沒人敢惹。那時候他管著供應商入場這一塊，哪個商戶想進來賣菜，都得先給他塞好處。菸酒、現金、緊俏的票證，什麼都收。我看不過眼，寫了封舉報信，寄到了市裡。後來查下來，他偷拿供應商好處的事坐實了，被開除了。”
桂花聽到這裡，眉頭皺起來了：“那他不得恨死你？”
“恨不恨的，反正那會兒他走的時候撂了句話，說這事沒完。”趙景明搓了搓臉，“我當時沒往心裡去，覺得這種人走了就走了，還能翻出什麼浪來。誰知道他舅舅後來又升了，調到省城去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陸振邦跟著他舅舅混了幾年，現在居然又回來了，還成了我們市場的經理，頂頭管著我。”
桂花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他今天看見你了？”
“看見了。”趙景明說，“早上開碰頭會，他進了辦公室，看見我坐在那兒，笑了一下。那笑我看著瘮得慌，皮笑肉不笑的，嘴上說著‘趙景明同志，好久不見’，可那眼神明擺著——你小子等著。”
桂花不知道說什麼好，她以前覺得村裡人不好相處，個個愛說閒話愛紅眼，她以為進了城就可以關起門過自己的日子，沒想到城裡人的心眼比村裡多多了。
她只能伸手在趙景明胳膊上拍了拍：“你先別慌。他要是想整你，總得有個由頭。你幹活踏踏實實的，他能挑出什麼毛病來？”
趙景明嘆了口氣：“你不懂。這種人，用不著挑毛病，他想整你，隨便找個茬就行。安排你幹最累的活，把你調到最差的攤位，年終評優把你名字劃了，哪樣不能整你？”
桂花想了想，又問：“那他有沒有說啥？今天有沒有給你臉色看？”
趙景明搖了搖頭：“第一天，沒動手。就是開會的時候點了我兩句，說我‘工作方法需要改進’，說我‘跟商戶打交道要講究方式方法’。話聽著像是公事公辦，可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他這是在給我下馬威。”
桂花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給趙景明倒了碗水端過來：“先喝口水。這事急也沒用，他在那個位置上，你要是跟他硬頂，吃虧的是你。你先幹著，看他下一步怎麼走。要是他真給你使絆子，咱再想辦法。”
趙景明接過碗，沒喝，擱在桌上，抬頭看著桂花：“桂花，我要是真被他整了，丟了這份工作……”
桂花打斷他：“丟了就丟了，咱不是還有這家店嘛，又指了指肚子，實在不行，大不了孩子生下來，你就負責管孩子嘛。”
趙景明愣了一下，看著桂花。桂花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趙景明心裡頭那根繃了一上午的弦，忽然鬆了一點。他伸手把桂花的手握住，攥了攥，沒說話。
這時候吳梅從後廚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麵條，怯生生地問：“桂花姐，姐夫，你們吃麵不？剛下的麵條。”
桂花衝她笑了笑：“端過來吧。你姐夫還沒吃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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