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振邦上任的第三天，趙景明就嚐到了滋味。
早上剛到辦公室，屁股還沒坐熱，陸振邦就推門進來了，手裡捏著一張紙，往趙景明桌上一擱：“景明啊，咱們市場東頭那個公廁，下水管道堵了，糞水漫了一地。你在市場乾的最久，處理起來肯定更稱手些，你負責找人來掏乾淨，該修修該換換，中午之前必須弄利索，商戶們怨氣很大。”
趙景明看了一眼那張紙，是張維修申請單，上頭潦草寫著幾個字。他抬起頭來，陸振邦正站在桌邊，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跟開會那天一模一樣，皮笑肉不笑。
東頭公廁堵了，這事不假，可這活歷來是後勤那邊管的。趙景明在辦公室坐了這些年，從沒被派去掏過糞坑。他張了張嘴，想說“這不該我管”，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陸振邦是經理，他說誰管就誰管。趙景明把那張紙折了折揣進兜裡，站起來說了一句“行，我去看看”。
陸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熱絡：“辛苦辛苦，你也別多心，能者多勞嘛。”
趙景明出了辦公室，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他先去找了後勤的老周，老周正在庫房點貨，聽他說完來意，臉上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這活以前都是我們管，可陸經理昨兒跟我說了，以後公廁這一塊歸辦公室，讓我別插手了。景明，我幫不了你。”
趙景明沒再說什麼，轉身去了東頭公廁。還沒走到跟前，一股惡臭就撲面而來。糞水從公廁門口漫出來，淌了一地，黃綠黃綠的，蒼蠅嗡嗡地飛。幾個商戶正捂著鼻子站在旁邊，看見趙景明來了，有人喊了一嗓子：“趙主任，你可算來了，這味兒太燻人了，客人都繞道走，今天還沒開張呢。”
趙景明找了把鐵鍬，又去借了輛板車，一趟一趟地清。糞水濺在褲腿上，他也顧不上。掏了大半個上午，才把堵的地方掏開。他蹲在公廁後頭，拿手摳管子裡淤住的髒東西，摳完了拿水衝了兩遍，又去找了塊磚頭把塌下去的地方墊平了。忙到快晌午，總算弄利索了。他站起來，後腰酸得直不起來，渾身一股臭味，手上的髒東西洗了三遍還有味。
趙景明回到辦公室，陸振邦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見他進來，先沒說話，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像是聞著了什麼了不得的味兒。然後他上下打量了趙景明一眼，笑了：“哎喲，景明回來了？辛苦了辛苦了。你別說，這活還真是得你幹，你看你這一身，都醃入味了。”
趙景明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公廁的臭味，褲腿上濺的糞水印子還沒幹透。辦公室裡另外兩個同事低著頭，假裝在寫東西，可趙景明看見有人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陸振邦又扇了扇鼻子，端起茶杯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行了行了，趕緊去洗洗，下午還有活呢。咱們市場南邊那幾個攤位，商戶反映光線不好，你去找人裝兩盞燈。電工老劉今天家裡有事，請了假，你去五金店買燈，辛苦裝一下。”
趙景明看了他一眼：“電工老劉請假了，那誰裝？我也不會電工啊。”
陸振邦把茶杯往桌上一擱，臉上的笑收了一半：“不會就學嘛。你在市場當主任也有些年頭了吧，這點動手能力還沒有？先去買燈，買回來琢磨琢磨，裝不上再說。總不能什麼活都等人回來才幹吧？”
趙景明沒再爭，點了點頭。他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聽見陸振邦在身後跟旁邊的會計說了句：“有些人啊，坐辦公室坐久了，連這點活都幹不利索了。”那話像是隨口說的，可趙景明聽得清清楚楚，是說給他聽的。
下午趙景明跑了一趟五金店，買了兩盞燈回來，搬了架梯子靠在南邊的攤位上，爬上去折騰了半天，總算把燈裝上了。合閘一試，燈亮了，可其中一盞一閃一閃的，接觸不良。他下來又檢查了一遍，把線頭重新擰緊了，這才不閃了。商戶們在旁邊看著，有人說了句“趙主任，還得是你，啥都會。”，趙景明笑了笑，沒說什麼。
傍晚下了班，趙景明去學校接建英和建歡。他推著腳踏車到了學校門口，才想起來自己身上這身衣裳還沒換——褲腿上濺的糞水印子幹了，可還在，袖子上的髒東西也還在，湊近了還能聞見一股臭味。他想往後躲一躲，可已經來不及了，下課鈴響了，孩子們從校門裡湧出來。
建英眼尖，一眼就看見了他，拽著建歡就往這邊跑。跑到跟前，建英站住了，鼻子抽了抽：“爹，你身上啥味兒啊？”
趙景明往後退了半步，擺了擺手：“別靠太近，爹今天干了點髒活，身上不好聞。你倆先走，爹在後頭跟著。”
建歡沒聽，掙開姐姐的手，一頭扎到趙景明跟前，拉著他的手仰頭看他：“爹，你掉糞坑裡了？”趙景明哭笑不得，拿手擋著不讓她湊近：“沒掉糞坑，就是掏了個下水道。你離遠點，臭。”
建歡不聽，把臉貼在他掌心蹭了蹭，悶聲悶氣地說：“不臭。爹不臭。”建英也走過來，拽著她爹的袖子，沒像她妹妹那樣往上貼，可也沒躲，只是仰著臉說：“爹，你累不累？我幫你推車子。”
趙景明看著兩個閨女，一個拉著他的手，一個拽著他衣襬，誰也沒嫌棄他身上那股味兒。他鼻子忽然有些發酸，蹲下來，一手摟住一個，也不管自己身上髒不髒了。建歡被他摟著，小手拍了拍他的後背：“爹乖，不累啊。”
建英在旁邊說：“爹，我們今天語文測驗了，我考了九十五分。”建歡搶著說：“我考了九十！”趙景明笑了：“都行，都行，比你爹強。你爹今天掏糞坑掏了一上午，啥也沒考上。”
兩個閨女咯咯笑起來，建歡還拿手比了個掏糞坑的動作，被她姐拍了一下手背：“別鬧，髒。”趙景明把兩個閨女抱上腳踏車前槓，一個坐前頭，一個坐在後座上。他蹬上車子，腰還是酸的，可那酸勁好像沒那麼難捱了。他蹬了兩圈，低頭看了看建歡頭頂上那個旋兒，又回頭看了一眼建英，兩個丫頭坐在車上晃著腿，誰也沒嫌棄他。
他憋屈了一整天，這會兒突然覺得神清氣爽的，風把身上的味道吹在的腳踏車尾後，夕陽正慢慢往西下沉，照著父女三人回家的路金燦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