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琴媽問起彩禮錢的時候春琴正蹲在灶房門口啃第二根雞腿。她媽把聲音壓得低低的,湊到她耳朵邊上:“春琴,你出嫁那會兒,林家給的那份彩禮錢和媽給你打電話嫁妝錢,你留好了沒有?沒傻乎乎的貼補吳娟吧?”
春琴嘴裡嚼著雞肉,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留著呢。一直在櫃子裡鎖著,一分沒動。”
她媽點了點頭,可臉上那表情像是還有話沒說完。春琴把雞骨頭擱下,拿手背抹了抹嘴:“媽,你有話就說,別吞吞吐吐的。”
春琴媽往灶膛裡添了把柴,拍了拍手上的灰,挨著閨女坐下來:“春琴,媽想著,你姑姐桂花在縣城混得風生水起的,桂花香開得紅火,你小姑子秋菊的辣菜館也立住了腳。你要不要也去縣城看看?尋個買賣做,哪怕是擺個攤賣賣小物件呢?也好過在農村地裡刨食。農村這地方,是非多,媽是看透了的。你那個妯娌吳娟家的事,一樁接一樁,沒個消停的時候。你留在林家坳,今天幫這個明天幫那個,啥時候是個頭?”
春琴沒吭聲,手裡攥著那根啃了一半的雞腿,眼睛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其實這事她不是沒想過。桂花姐在縣城站穩了腳跟,秋菊和海濤的辣菜館也開起來了,日子過得紅紅火。她有時候夜裡躺在床上,也會翻來覆去地想,自己是不是也能出去闖一闖。可她一想到樹生,這個念頭就壓下去了。樹生老實,話不多,對林母孝順得沒話說,讓他丟下老孃和土地跟她去縣城,他指定不樂意。
春琴媽見她不出聲,又補了幾句:“媽不是攛掇你撇下樹生不管。樹生那孩子實誠,媽也喜歡。可你想啊,你倆現在年輕,還能動彈,趁著這會兒出去闖闖,攢點家底,將來有了孩子,日子也好過些。等再過幾年,你倆拖家帶口的,想動都動不了了。”
春琴把雞骨頭擱到碗裡,拍了拍手:“媽,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樹生那個人你也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讓他離開林家坳,比殺了他還難。他娘在那兒,地在那兒,他哪兒都不肯去。”
春琴媽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下午從孃家往回走的時候,春琴一路上悶悶的。樹生挎著籃子走在旁邊,籃子裡全是丈母孃給春琴拿的吃食,塞的滿滿當當的,樹生一開始還哼著小調,走了一段發現春琴不搭話,扭頭看了她一眼:“咋了?在你媽那兒不還挺高興的嗎?”
春琴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石子滾到路溝裡去了。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樹生,我媽今天跟我說了個事。她想讓我們去縣城看看能不能尋個買賣做。我媽說農村是非多,不想讓我留在林家坳。”
樹生腳步慢了下來,籃子換了隻手挎著,半天沒說話。春琴看了他一眼,又說:“我媽是心疼我,吳娟家的事一樁接一樁,她又有個生病的孩子,我媽怕我留在這兒給吳娟做幫襯,沒完沒了地搭進去。她想讓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
樹生低著頭走路,腳底下的土路踩得沙沙響。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那你想去?”
春琴沒接話。她心裡頭確實想出去闖闖。她打小是爹媽的嬌嬌女,沒怎麼下過地,嫁到林家坳之後,地裡的活幹得磕磕絆絆,插秧插不直,鋤草鋤不乾淨,沒少被村裡人笑話。她心疼樹生,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來,累得跟牛似的,可一年到頭掙的也就夠個溫飽。要是能去縣城做點買賣,哪怕小打小鬧,也比在地裡刨食強。可她看著樹生那張悶葫蘆臉,這些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樹生見她不說話,自己也不吭聲了。兩個人悶著頭往前走,一路上一句話沒有。到了林家坳村口,老槐樹底下坐著的胖嬸遠遠喊了一嗓子:“喲,小兩口回孃家回來了?咋都蔫頭耷腦的?”春琴勉強笑了一下,沒接話,樹生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門。
林母正在院子裡收乾菜,看見兩個人出門時高高興興的,回來一個比一個臉沉,手裡的簸箕放下了:“咋了這是?在你媽那兒鬧彆扭了?”
樹生把籃子擱在牆根底下,蹲在院子裡沒吭聲。春琴進了堂屋,拿碗倒了碗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在凳子上坐下來。林母跟進堂屋,看了看兒媳婦的臉色,又出去看了看兒子的臉色,折回來問春琴:“春琴,你說,到底咋了?樹生欺負你了?”
春琴把碗擱在桌上,看了林母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說了:“媽,我媽今天跟我說,想讓我們去縣城看看能不能尋個買賣做。”
林母在春琴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春琴以為婆婆要生氣,趕緊補了一句:“媽,我沒答應。我就是回來路上跟樹生提了一嘴,樹生不高興了。”
林母沒接這個話茬,反倒問了一句:“你自己咋想的?”
春琴愣了一下,沒想到婆婆會這麼問。她低下頭,兩隻手絞著衣角,聲音小了些:“我……我也說不清。我媽說的那些話,我聽著也在理。樹生天天在地裡累死累活的,一年到頭落不下幾個錢。我幹農活也不利索,沒少讓人笑話。要是能去縣城做點小買賣,日子興許能好過些。可我又捨不得……”她沒往下說,可林母聽明白了。
林母伸手拍了拍春琴的膝蓋,聲音不高,穩穩當當的:“春琴,你媽說得對。農村這地方,是非多,地裡的活也累人。你打小沒幹過重活,嫁到我們家來,難為你了。你要是想出去闖闖,媽支援你。樹生那邊,我去說。”
春琴猛地抬起頭來,看著林母:“媽,你……”
林母擺了擺手:“你別擔心我。我身子骨還硬朗,地裡的活大不了少乾點,夠吃就行。樹生要是願意跟你去,你倆就去。趁著年輕,出去闖闖,比窩在村裡強。”
春琴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林母站起來,往灶房走,邊走邊說:“我去燒飯,今天做酸辣土豆絲,你和樹生都愛吃的。”說完就進了灶房,灶膛裡的火苗沒一會就躥起來,映得灶房門口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