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酸辣土豆絲，樹生沒吃出味來。
林母把菜端上桌，春琴盛了飯，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來。吳娟懷裡抱著孩子，坐在桌子邊角上。她這些天話少，吃飯的時候總是低著頭，扒拉幾口就說飽了，抱著孩子回西屋。今天也一樣，她給孩子餵了點米湯，自己扒了半碗飯，筷子夾了一根土豆絲擱嘴裡嚼了半天。
林母給樹生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擱在他碗裡，自己端起碗來扒飯，吃得慢條斯理的。春琴也低頭吃飯，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沒什麼胃口。樹生把土豆絲扒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嚥了，擱下筷子說了一句“我吃飽了”，就出去了。
飯桌上的氛圍沉悶的很，大家都默契的沒什麼胃口。
春琴的筷子停了一下。林母看了她一眼，輕聲說：“讓他自己待會兒。你吃你的。”
吳娟抬起頭來，看看春琴，又看看院外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她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低頭接著扒飯。
吃完飯，春琴收了碗去灶房洗，林母跟進去，把灶房門掩上，靠在灶臺邊上，看著春琴洗碗。吳娟抱著孩子坐在堂屋裡，聽著灶房裡傳來嘩嘩的水聲和林母低低的說話聲，心裡頭那根弦繃得緊緊的。她方才在飯桌上聽春琴提了一嘴——“樹生心裡不痛快，我媽想讓我們去縣城”——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可吳娟聽明白了。春琴媽想讓春琴和樹生去縣城找出路。
吳娟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已經過了半歲，還是瘦瘦小小的，腦袋歪在她臂彎裡，嘴角還掛著米湯的印子。別的孩子半歲都會爬了，扶著東西能站一會兒，可她這個孩子身上沒勁，趴在那兒撐不起身子，兩條小腿蹬兩下就軟了。她伸手捏了捏兒子的小手，軟綿綿的，手指頭攥不住她的指頭，鬆垮垮地搭著。吳娟把兒子的手貼在臉上蹭了蹭，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她突然想起在桂花香幫忙那陣子。那時候還沒有孩子，桂花每個月給她二十塊錢。二十塊啊，她當時攥著那幾張票子，手心都是燙的，在農村忙活一年也剩不了幾個二十塊，後來她懷孕了，她以為生個兒子真的會像母親說的一樣，越來越有奔頭，可她命不好，生了個憨兒，為了照顧兒子，也就只能留在這個地方耗著了。再後來吳志剛那邊鬧出那一攤子事，她把兩個妹妹帶回了婆家，樹根嘴上沒說啥，可臉色擺在那兒。好在吳梅現在留在了桂花香，好歹能養活自己。
這會兒聽說春琴要去縣城了，她心裡那根弦被人撥了一下，嗡嗡地響。春琴能去縣城，是因為她嫁給了樹生，樹生願意陪她去，林母也支援。她呢？她抱著個病孩子，樹根在工地掙的那點錢全填了藥費，她拿什麼去縣城？去了又能幹啥？把孩子擱下？她捨不得。帶著孩子去？哪個東家願意要一個帶著病孩子的幫工？
吳娟把臉埋在兒子的小腦袋上，聞著他頭髮裡那股奶腥味，鼻子酸得厲害。
灶房裡，春琴把碗洗完了，林母幫著她擦灶臺。春琴把抹布掛了，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媽，娟子那邊……我要是走了，她會不會多想？”
林母手上沒停，把灶臺上的水漬抹乾淨了，才說：“她自己會想明白的，你是去奔日子，又不是躲清閒，你不用替她操心，她的難處不是也因為你，她和樹根自己得扛住，你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春琴沒再說什麼，可心裡頭還是擱著這件事。
第二天一早，樹生起來得比平時還早，天沒亮透就扛著鋤頭出了門。春琴聽見動靜，從床上坐起來，隔著窗戶看見他往地裡去的背影，嘆了口氣。林母從東屋出來，看見春琴在灶房裡燒火，走過去說了一句：“我去地裡看看樹生。你在家做飯，一會兒把飯送過來。”春琴應了一聲，林母便出了院子。
吳娟抱著孩子從西屋出來，看見春琴一個人在灶房裡忙活，猶豫了一下，把孩子往春琴懷裡一遞：“春琴，你幫我抱一會兒，我去把尿布洗了。”春琴接過來，孩子在她懷裡扭了扭，沒哭。吳娟端著盆蹲在院子裡搓尿布，搓著搓著，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春琴，你啥時候去縣城？”
春琴愣了一下，抱著孩子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樹生還沒鬆口呢，得等他點頭。”
吳娟手上的活沒停，低著頭說了一句：“去也挺好，桂花姐和秋菊都在，互相也有個幫襯。”
春琴應了一聲，沒再多說。可她抱著孩子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吳娟蹲在院子裡搓尿布的側影，忽然覺得吳娟的背影比之前佝僂了些。
樹生中午回來吃飯的時候，跟春琴說他在地裡想了一早上，想通了。春琴把碗往他面前一擱，臉上的笑就收不住了。吳娟坐在旁邊，聽見樹生說“下個禮拜就去縣城”，筷子在碗裡攪了攪，把一口飯嚥下去，才抬起頭，笑著說了一句：“那挺好的，你們去了好好幹。媽在家你們別擔心，有我呢。”
春琴點了點頭，看了吳娟一眼，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她把自己碗裡的雞蛋夾了一筷子擱到吳娟碗裡：“娟子，你多吃點。孩子還得吃奶呢。”
吳娟低頭看著碗裡的雞蛋，鼻子一酸，使勁點了點頭，把雞蛋扒進嘴裡，嚼了兩下，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笑著說：“這雞蛋炒得嫩。”
吃完飯，春琴收拾碗筷都哼著小調。吳娟抱著孩子坐在堂屋裡，看著春琴在灶房忙活的背影，低頭對兒子說：“小寶，你大伯和大伯母要去縣城了。媽要是也能去就好了。”孩子聽不懂，仰著臉衝她笑了一下，嘴角咧著，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吳娟拿袖子替他擦了，把他摟得緊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