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趙景明休假。
桂花香照常開門,吳梅在灶房裡幫玉蘭備菜,桂花挺著肚子坐在櫃檯後面記賬。趙景明難得閒一天,在店裡幫著收拾桌椅,把後院的柴火碼整齊了,又去井臺上打了兩桶水倒進水缸裡。桂花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笑著說:“你歇歇吧,難得休一天,淨幹活了。”
趙景明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累。這些活平時都是你們幹,我今天在,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快晌午的時候,門一推,陸振邦進來了。身後跟著三個人,一個個穿得闆闆正正的,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一看就不是本地人。陸振邦進門先掃了一圈店裡,目光在桂花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臉上堆出笑來,嗓門敞亮地喊了一聲:“這是嫂子吧?我叫陸振邦,是景明的同事。”
桂花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臉上掛著客氣的笑:“是陸經理來了,快坐,快坐。”
陸振邦沒急著坐,四下裡打量了一圈,嘴裡嘖嘖有聲:“早就聽說景明娶了位能幹的媳婦,把這桂花香開得紅紅火火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他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幾個人,“你們看看,這小店拾掇得多利索,這味兒聞著就地道。”
趙景明從後院進來,看見陸振邦站在店裡,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了。他把手裡的抹布擱在桌上,走過來叫了聲“陸經理”,聲音不冷不熱的。陸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熱絡得很:“景明啊,今天我帶幾個朋友來嚐嚐味,你可得讓嫂子給咱們好好露一手。”
桂花笑著應了一聲:“幾位先坐,我這就去灶房準備。”趙景明跟在她身後,壓低聲音說:“你歇著,讓玉蘭做。”桂花搖了搖頭:“衝我來的,我來吧。你幫我打下手就行。”
玉蘭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外頭那幾個人,低聲對桂花說:“我手藝也不差,我來做吧,你挺著肚子呢。”桂花笑了笑,把她往旁邊推了推:“沒事,幾個菜而已,累不著。”玉蘭還想說什麼,桂花已經繫上圍裙進了灶房。趙景明跟進去,幫她擇菜洗菜,兩口子在灶房裡忙活起來。
外頭那幾個人坐在桌邊,陸振邦的一個朋友朝灶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幾個人一起笑了起來。陸振邦靠在椅背上,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慢悠悠地說了一句:“這景明,平常在辦公室悶不吭聲的,沒想到還挺心疼媳婦的,懷孕而已,炒幾個菜又不費啥勁,你看他心疼那樣。”
另一個朋友接了話茬:“好像聽說還是二婚?帶了兩個閨女過來的?”陸振邦嗯了一聲,把煙點上,吐了口菸圈:“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圖個啥。”那朋友嘿嘿笑了兩聲:“圖啥?圖有人暖被窩唄。”幾個人相視而笑,笑得猥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傳到灶房裡。
趙景明在灶房裡聽得清清楚楚,手裡的菜刀往砧板上一擱,就要往外走。桂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手上還沾著麵粉:“你幹啥去?”
趙景明臉上漲得通紅:“我去跟他們說清楚,這叫什麼話?”
桂花沒鬆手,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高可穩穩當當的:“隨他們說去。咱日子過得好不好,咱自己知道。你出去跟他們吵,吵完了呢?他明天到了單位還是你領導,你吃不了兜著走。聽我的,忍這一回。”
趙景明胸口起伏了幾下,到底把那口氣嚥了回去,重新拿起菜刀切菜,可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比方才重了不少。桂花沒再說什麼,把鍋燒熱了,倒油,蔥薑蒜下鍋,刺啦一聲響,香味躥起來。她手腳麻利,一個菜一個菜地出,趙景明在旁邊端著盤子等著,菜一齣鍋就端出去。
吳梅在堂屋裡擺碗筷,端菜上桌的時候陸振邦那幾個朋友已經喝上了,杯子裡倒的是他們自己帶來的酒。陸振邦夾了一筷子菜擱嘴裡嚼了嚼,嚼了半天,眉頭皺了一下,把筷子擱下來,咂了咂嘴:“這菜……”他環顧了一圈桌上幾個人,“你們嚐嚐,這菜啥味兒?”
幾個人紛紛下筷,嘗完了面面相覷,有個人陪著笑說:“陸經理,這菜挺好的啊,地道農家味。”陸振邦搖了搖頭,拿筷子點了點盤子:“隨便找個婦人都能做出來吧?怎麼就被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我尋思著景明這媳婦手藝有多好呢,也就這麼回事。”
旁邊一個朋友趕緊接話:“陸經理這是在省城吃慣了山珍海味,把咱這鄉野小菜比作糟糠了。”另一個也湊上來:“可不是嘛,省城大館子的廚子,那手藝哪是這小地方能比的。”陸振邦聽著,臉上那笑深了些,抬眼看了看站在旁邊的趙景明,慢條斯理地說:“興許吧,大概是我嘴刁了,吃不慣這鄉野味道。景明啊,你別多心,我這人說話直。”
趙景明站在桌邊,手裡還端著最後一盤菜,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他想起桂花在灶房裡跟他說的話——“忍這一回”。他把菜擱在桌上,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句話:“陸經理是省城來的,吃不慣也正常。”
陸振邦哈哈笑了兩聲,端起酒杯跟他那幾個朋友碰了一下:“來來來,喝酒喝酒。菜嘛,吃不慣就少吃兩口,酒是好酒,別糟蹋了。”幾個人又喝上了,說說笑笑的,沒人再搭理趙景明。趙景明轉身進了灶房,桂花正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歇氣,額頭上全是汗。見他進來,桂花抬頭看了他一眼:“吃上了?”
趙景明在她旁邊蹲下來,聲音悶悶的:“桂花,對不住。”
桂花拿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笑了:“對不住啥?菜是我做的,他說不好吃,那就是我手藝不行唄,跟你啥關係?”趙景明沒說話,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攥得緊緊的。桂花伸手把他攥著的手掰開,把自己的手塞進去,握住了:“景明,你聽我說。他今天來,就是來給你添堵的。你越難受,他越高興。你別上他的套。菜好不好吃,你自己心裡沒數?這店裡天天坐滿了人,靠的是啥?靠的是他一張嘴說好說壞?”
趙景明抬起頭來,看著桂花。桂花的手熱乎乎的,攥著他的手,不緊不松的。他心裡的火氣慢慢散了些,反手把桂花的手握住了,輕輕嗯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