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生是淋著小雨回來的,進門的時候身上半溼不幹的,手裡拎著個空飯盒。他今天在裝卸隊也累得夠嗆,下雨天貨少,可隊長還是讓他們把庫房裡積壓的幾垛貨挪了位置,搬了一下午,肩膀頭子都磨紅了。他進後院的時候,看見春琴坐在床沿上,頭髮還是溼的,毛巾搭在肩膀上,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地面。
樹生把飯盒擱在桌上,看了她一眼:“衣裳咋溼了?沒帶傘?”
春琴嗯了一聲,沒抬頭。
樹生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拿手背碰了碰她的胳膊,涼的。他站起來把包袱裡的乾衣裳翻出來,遞給她:“先換上,別凍著。”春琴接過來,沒動。樹生看著她,忽然覺得不對勁——春琴平時回來話多得很,今天怎麼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咋了?”樹生問。
春琴搖了搖頭:“沒啥,下雨沒客人,老闆讓早點回來,走得急,淋了點雨。”
樹生沒再問,可也沒走開。他在旁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悶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春琴,你今天不對勁。”
春琴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這時候桂花從外面推門進來了。她手裡端著一碗薑湯,是玉蘭剛熬的,擱在春琴面前:“先喝了,驅驅寒。”春琴接過碗,手還在微微地抖,碗裡的薑湯晃了晃。桂花看見了,沒吭聲,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等著。
春琴端著碗,喝了兩口,把碗擱在桌上。她低著頭,兩隻手絞著溼頭髮的髮梢,絞了半天,忽然開口了:“姐,樹生,錢老闆今天……跟我說了幾句話,我覺得不對勁。”
樹生身子一緊:“他說啥了?”
春琴把白天的事說了。她說錢老闆挨著她坐,問她鄉下的日子,問她男人一個月掙多少,說他自己鋪子一個月能落六七十,說裝卸隊是青春飯、過了四十沒人要,還問她要不要換個活法。她說完,補了一句:“我跟他說了,我男人對我挺好的,不管好賴我都願意跟他過。他就沒再往下說了,讓我先回來,工錢照給。”
樹生的臉沉下來了。他沒像上回那樣悶著頭不吭聲,他把手裡的飯盒往桌上一擱,站起來就往外走。春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幹啥去?”
樹生悶聲說:“我去問問他啥意思。”
春琴拽著他不撒手:“你找他幹啥?他啥也沒幹,就說兩句話,你去了他反咬一口,說是我多心,說你沒事找事咋辦?”
樹生站住了,胸口起伏了幾下,轉過頭來看著春琴:“春琴,他上回就湊你跟前,這回又跟你說這些話。啥叫‘換個活法’?他那是讓你換男人!你聽不出來?”
春琴低下頭,嘴唇抿著,沒說話。
桂花在旁邊一直沒開口,這時候才站起來,走到兩個人中間,聲音不高不低:“春琴,樹生說得對。這話不是好話。”她看了春琴一眼,“你明天別去了。”
春琴抬起頭來,眼眶紅了:“姐,那我的活……”
“活再找。”桂花說,“縣城這麼大,還能沒你乾的活?這人沒安好心,咱不能在他那兒幹了。”
春琴的眼淚掉下來了:“可那工錢……”
桂花說:“工錢的事你別管,我讓你姐夫去跟他結。他要是敢不給,我讓你姐夫去跟他說道說道。他一個衣裳鋪,進貨出貨跑市場,哪一樣不得經過菜市場?你姐夫不用幹別的,就按規矩查他兩回,他就知道厲害了。”
春琴低著頭,手指頭絞著衣角,半天沒說話。樹生在她旁邊坐下來,悶聲說了一句:“春琴,咱不圖那點錢。日子緊就緊點,慢慢來。”春琴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眼淚啪嗒啪嗒掉。
桂花等了一會兒,見春琴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屋。她走到灶房門口,看見趙景明正好推著腳踏車進了院子。趙景明渾身泥點子,褲腿溼到膝蓋,推著車子走過來,桂花嚇了一跳:“你這是咋了?”
趙景明把車子靠牆放好,拍了拍身上的泥:“陸振邦讓我清排水溝,清了一下午。”桂花皺起眉頭:“下雨天讓你清溝?”趙景明嗯了一聲,把雨衣脫下來搭在牆根,接過桂花遞來的毛巾擦了把臉:“沒事,幹就幹了。”偏頭看到後屋春琴和樹生,兩人臉色都不好,用眼神問桂花咋回事?
桂花拿了塊毛巾給他擦,把事情說了一遍,趙景明聽完,臉上的表情沉下來,沒多說什麼,只問了一句:“明天我陪春琴跑一趟就是了。”
桂花點了點頭:“你去一趟,把錢結了,順便讓他知道春琴不是沒人管的。他要是識相,這事就算了;他要是不識相,你按規矩查他兩回,他自己就明白了。”
趙景明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他端著桂花遞給他的薑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補了一句:“桂花,我這邊的事你別擔心。陸振邦想整我,我接著就是了。他有他的招,我有我的笨辦法,看誰熬得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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