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趙景明去市場請了半天假。陸振邦坐在辦公桌後面，聽他說完，眼皮抬了一下，倒也沒為難，只說了句“下午記得把報告交上來”，就擺了擺手讓他走了。趙景明出了辦公室，蹬上腳踏車就往桂花香趕。
桂花正在院子裡給春琴裝早飯，見她出來，把籠布包好的饅頭往春琴手裡塞。看見趙景明推著車子進了院，桂花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迎上去：“我跟你一塊去。”
趙景明把車子支好，搖了搖頭：“我去就行了。你挺著肚子，別來回折騰了，在家等著就行。”桂花還想說什麼，趙景明伸手在她胳膊上輕輕拍了拍：“放心，我在這片還算混了個臉熟，他不敢怎麼樣的。”桂花看了他一眼，到底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只補了一句：“那你們早去早回，別跟他多糾纏。”
春琴跟在趙景明身後出了院子。一路上她悶悶的不說話，低著頭，兩隻手絞著包袱帶子，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桂花香的方向。趙景明推著腳踏車走在她旁邊，走了一段，開口了：“春琴，別擔心。有姐夫在呢。”春琴嗯了一聲，可臉上的表情沒鬆下來。
走到西街那家藍漆門臉的衣裳鋪門口，鋪門已經開了。錢老闆正站在櫃檯後面擦算盤，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春琴，臉上一下子堆出笑來，比平時還熱絡：“喲，大妹子來了？咋才來啊，今兒個是不是有事耽擱了，來得有點晚了，不礙事不礙事，快進來快進來。”他說著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朝春琴走過來，手往前伸，像是要拉她胳膊。
春琴一看見他伸手，嚇得往趙景明身後一躲，一把攥住了趙景明的袖子。趙景明往前站了一步，把春琴擋在身後，看著錢老闆，聲音不高不低：“錢老闆是吧？我是春琴的姐夫。春琴今天起就不在你這兒幹了，我陪她來把工錢結了。”
錢老闆這才看見趙景明。他的手僵在半道上，收回去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臉上的笑卡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點了點頭：“趙主任來了，這是咋了？昨兒個還幹得好好的，春琴這妹子幹活利索，她來了我這店裡生意可好多了。”他說著又探頭去看春琴，“妹子，是我哪兒得罪你了？咋說不幹就不幹了？”
春琴躲在趙景明身後，沒吱聲。趙景明也沒接他那話茬，聲音還是穩穩當當的：“錢老闆，我妹子剛從鄉下來，不懂這縣城的彎彎繞繞。你也是明白人，咱就不繞彎子了。春琴說不幹就不幹了，工錢你看著給她結了吧。我今天還有個報告催得急，結完了我好早點回市場。”
錢老闆站在那兒，臉上的笑還掛著，可嘴角已經往下撇了。他看了趙景明一眼，又看了春琴一眼，磨磨蹭蹭地走回櫃檯後面，拉開抽屜翻了起來。翻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臉上擠出一絲為難：“趙主任，你看這事鬧的，我這記賬的本子找不著了。工錢好算，一天多少錢我心裡有數，可這獎勵不好算啊，她賣的那些衣裳，獎勵得一筆一筆對，本子找不著了，我得翻翻……”
趙景明沒說話。春琴這時候從趙景明身後探出頭來，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往前遞了遞：“錢老闆，我這兒記著呢。”她把本子翻開，一頁一頁翻給錢老闆看，“某月某日，賣了什麼衣裳，什麼款式，多少錢，我都記著。你翻翻你那本子，對對看，看我記的對不對。”
錢老闆接過那個小本子，翻了兩頁，臉上的肉抖了抖。本子上寫得清清楚楚，一筆一筆，日期、款式、價錢，一分不差。他抬頭看了春琴一眼，那眼神里頭什麼滋味都有——沒想到這鄉下女人還有這一手。他嘴角抽了抽，把本子合上，擱在櫃檯上，沒再說什麼，悶著頭把算盤撥得噼裡啪啦響，一筆一筆算清楚了，從抽屜裡數出票子，擱在櫃檯上。
春琴伸手拿過來，一張一張數了，數完了，揣進貼身的口袋裡。她沒多說什麼，衝趙景明點了點頭。趙景明對錢老闆說了一句“錢老闆，那我們就走了，往後生意興隆”，說完帶著春琴出了鋪子。
錢老闆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們出了門，臉上的笑一下子垮下來。他走到門口，朝街邊吐了一口痰，嘴裡恨恨地嘟囔了一句：“不來拉倒，我這店裡招啥樣的不行，不識抬舉。”他轉身回去，把門簾子摔得啪嗒一聲響。
出了西街，趙景明推著腳踏車走在春琴旁邊，走了一段，忽然開口：“春琴，你今天那個本子，拿得好。”春琴愣了一下，抬起頭來：“姐夫，今天麻煩你了。”趙景明擺擺手：“有啥麻煩的，今天還得是你記賬記得細，他沒想到你有這一手。要不是那個本子，他磨蹭半天說不定就給你少算幾筆。”他看了春琴一眼，笑著說了一句：“你這丫頭，靠譜。”
春琴被這一誇，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低了低頭：“都是姐教的。我剛去鋪子那兩天，姐就跟我說，不管別人怎麼算，自己心裡要有數。我就每天晚上回來，把白天賣了的都記在本子上。”趙景明聽了，點了點頭：“你姐說得對。不光是賣衣裳，往後幹啥活都一樣，自己心裡有本賬，就不怕別人糊弄你。”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行了，你先回桂花香，你姐肯定等著急了，我得趕緊回市場了，下午還有個報告得交。”春琴應了一聲，看著他蹬上腳踏車走了。
春琴一個人往桂花香走，走到北街拐角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桂花站在店門口，挺著肚子朝這邊張望。看見春琴一個人回來了，桂花快步迎上來，拉著春琴的胳膊，上下看了看：“他給了沒？沒出什麼么蛾子吧？”春琴搖了搖頭：“給了。姐夫一去，他就給了。”桂花鬆了口氣，拉著春琴往店裡走，一邊走一邊問：“他為難你們沒有？”
春琴把趙景明要工錢、錢老闆說本子找不著、她拿出自己記的本子的事說了一遍。桂花聽完，臉上露出一絲笑來：“行，沒白教你。”她拉著春琴在櫃檯後面坐下，給她倒了碗水，“錢要回來了就好。你先休息兩天，活慢慢找，不著急。秋菊那邊我讓她打聽著呢，有信了再說。”春琴端起碗喝了口水，嗯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到底鬆快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