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琴說完那一通,桂花沒有立刻接話。她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擱在肚子上,看了春琴一會兒,問了一句:“你手裡有多少本錢?”
春琴愣了一下,她還真沒仔細算過。她低下頭,掰著手指頭盤算:這些天在衣裳鋪掙的工錢,加上樹生在裝卸隊掙的,再加上她從村裡帶出來的——她出嫁那會兒,林家給了二百塊彩禮,她媽一分沒留,全給她壓箱底了,還另外添了一百塊給她做嫁妝。這些錢她一直貼身收著,縫在一條布腰帶裡,系在腰上,睡覺都不解。
“姐,我手裡有三百多塊。”春琴說。
桂花眼皮抬了一下,打趣道:“想不到你還挺有錢。”
“出嫁那會兒的彩禮錢,我媽都給我了,還添了點。這些天掙的工錢也在裡頭。”春琴拍了拍腰上繫著的那條布腰帶,“都在裡頭縫著呢,一分沒動。”
桂花點了點頭,沒有急著說行不行。她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拿過算盤,撥了兩下,又放下,回頭看著春琴:“你想在哪兒支攤子?市場裡頭,還是街邊上?”
春琴說:“市場裡頭好,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人也集中。我今天在街上轉的時候看見城東那個農貿市場裡頭有攤位空著,就是不知道租金多少。”
桂花想了想,說:“市場裡頭租金貴些,可人流穩。街邊上便宜,可颳風下雨就出不了攤。你要是有三百塊本錢,租金、進貨、置辦架子、交管理費,七七八八算下來,也夠。可有一點,頭一個月你未必能掙出下個月的租金來,你得有壓貨的準備。”
春琴聽得認真,桂花又說:“還有,你進貨得摸準了。縣城的女人喜歡啥款式、啥料子、啥價錢,你心裡得有數。你在錢老闆那兒站了幾天櫃檯,摸出點門道沒有?”
春琴點了點頭:“摸出點。縣城女人買衣裳,喜歡顏色鮮亮的,料子要軟和的,價錢嘛,一件褂子兩三塊的走得最快,再貴了就挑人了。”
桂花嗯了一聲:“行,你心裡有數就行。你想過沒有,你進了貨,賣不動怎麼辦?壓貨壓的是本錢,你三百塊的本錢,壓進去一半,你就週轉不開了。”
春琴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怎麼答。她光想著掙錢,還真沒細想過壓貨的事。
這時候樹生從外面回來了。他今天在裝卸隊收工早,進門聽見她們在說開鋪子的事,把帆布袋往牆根一擱,走過來坐下來,悶聲問了一句:“開鋪子?啥鋪子?”
春琴把事說了。樹生聽完,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了半天,才悶聲說了一句:“三百塊,是咱倆全部的家底了。萬一賠了咋辦?”
春琴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她知道樹生說得在理。三百塊不是小數目,在村裡夠蓋兩間磚房了,就這麼投進去,萬一打了水漂,她跟樹生連回林家坳的盤纏都不剩。
樹生又說:“咱來縣城是想穩穩當當地掙點錢,不是來冒風險的。你找個活幹,一個月掙十塊八塊的,雖不多,可穩當。開鋪子這事,聽著是好,可萬一賠了,咱連退路都沒了。”
春琴低著頭,手指頭絞著衣角,沒說話。桂花看了她一眼,也沒急著幫腔。這時候趙景明從灶房端著碗出來,聽了一耳朵,把碗擱在桌上,開口了:“樹生,話也不能這麼說。”
樹生抬起頭來:“姐夫,你啥意思?”
趙景明在他旁邊坐下來:“當年你姐從村裡出來,連本錢都沒有,誰能想到還真讓她闖出來了,總得先試試是不,萬一成了呢?”
樹生沒吭聲。
趙景明接著說:“找個活是穩當,可穩當一輩子也就那樣了。還得看人臉色,人家說不要你就不要,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他看了春琴一眼,又看了看樹生,“春琴這股勁,跟你姐當年一個樣。她敢想敢幹,這就不容易。三百塊是不少,但咱也不比以前,咱一大家子都在縣城,互相幫襯著,肯定能行。”
樹生聽完,悶著頭沒說話。他看了春琴一眼,春琴正看著他,眼睛裡亮亮的。樹生想起春琴頭一天站櫃檯回來,眉飛色舞地說“我就適合賣衣裳”那個樣子。他心裡頭那根弦鬆了一下,到底點了頭:“行,那就試試。可有一條,三百塊裡得留出五十塊壓箱底,萬一賠了,咱還得留條後路。”
春琴使勁點了點頭:“行,留五十就留五十。”
桂花在旁邊一直沒有開口,這時候才把算盤拉過來,撥了兩下,說:“三百塊,留五十壓箱底,二百五做本錢。租攤位先付三個月的,算它二十塊,置辦架子、衣架、秤、油紙袋這些,算它十塊,剩下二百二全進貨。你頭一批貨別進多了,先少進點試試水,賣得好再補。要是頭一個月租金都掙不回來,就把貨底子清了,本錢回來一半,虧也就虧個三四十塊,不傷筋動骨。”
春琴聽得一愣一愣的,桂花把算盤往她面前一推:“你自己撥一遍,心裡有數了再幹。”
春琴伸出手,笨手笨腳地撥了兩下算盤珠子,桂花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提點她一句。樹生坐在旁邊,悶聲看著她們撥算盤,臉上的表情還是繃著,可到底沒再說什麼反對的話。趙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了句:“行了,別繃著了。你媳婦想幹,你就讓她試試。大不了賠了,咱再想別的法子。”樹生悶聲應了一句:“姐夫,你就慣著她吧。”趙景明哈哈笑了一聲:“慣著?我這是看準了她能成。”
春琴抬起頭來,看了趙景明一眼,又看了看桂花,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她把算盤往懷裡一攏,站起來說:“那我明天就去城東市場問問攤位的事。”桂花嗯了一聲:“去吧。問清楚租金、押金、管理費、能不能按月付,都問明白了再交錢。”春琴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跑。桂花在後面喊了一聲:“你急啥?天都快黑了!明天再去!”春琴在門口站住了,回頭嘿嘿笑了一聲,又折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