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晚飯是玉蘭和吳梅一起張羅的,做了滿滿一桌子。春琴想進灶房幫忙,被玉趕了出來,玉蘭假裝板著臉:“頭一天來,不準幹活。”玉蘭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來了,紅燒肉、糖醋魚、辣子雞、炒時蔬,還有一大盆雞蛋湯。桂花挺著肚子坐在主位上,看著滿桌子的菜直咂嘴:“玉蘭,這是提前過年啦?”
玉蘭從灶房端了最後一盤菜出來,拿圍裙擦著手:“樹生和春琴頭一天來,咋能湊合?再說了,這店裡多少天沒這麼熱鬧過了。”她把菜擱在桌上,招呼春琴坐下,“春琴,你嚐嚐這個魚,你姐手把手教的,看看我出師沒?”春琴笑著坐下來,看著一桌子菜,眼都花了。
建英和建歡放學回來,一進門看見舅舅舅媽坐在店裡,書包都沒放下就撲了過來。建英摟著樹生的胳膊直蹦:“舅舅!你咋來了?”建歡更直接,一頭扎進春琴懷裡,仰著臉問:“舅媽,你帶啥好吃的了?”春琴笑著從包袱裡掏出她娘炸的豌豆餅,掰了一塊塞到建歡嘴裡。建歡嚼了兩口,豌豆脆的掉渣,油香油香的,她含含糊糊地說:“好吃!”建英湊過來也掰了一塊,兩個丫頭吃得滿嘴渣。
趙景明在旁邊笑著搖頭:“行了行了,先吃飯。”他把建英建歡按到座位上,又給桂花盛了碗湯,自己才坐下來。樹生坐在趙景明旁邊,趙景明給他倒了杯酒,兩人碰了一下,樹生抿了一口,趙景明問了一句地裡的收成,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玉蘭坐在春琴旁邊,一個勁兒給她夾菜:“春琴你嚐嚐這個紅燒肉,我燉了好久,爛糊的很。”琴碗裡堆得跟小山似的,她使勁吃,可怎麼也吃不完。玉蘭還嫌不夠,又拿勺子舀了一勺魚湯澆在她飯上:“這個湯泡飯最香,你嚐嚐。”春琴看著小山似的飯菜,直喊:“玉蘭姐,夠了夠了,我真吃不下了。”玉蘭這才作罷,自己端起碗來扒了兩口飯。
磊子端著一碗飯,看看建英建歡坐到了隔壁桌,也端著碗湊了過去。三個孩子坐一排,建英說咱們比賽誰先吃完,磊子最小,一聽比賽就急了,拿筷子往嘴裡扒飯,腮幫子鼓得跟青蛙似的,米粒粘了一臉。建歡在旁邊笑他:“磊子你慢點,別噎著。”磊子不理她,嚼了兩口就往下嚥,噎得直翻白眼。建英趕緊給他倒了碗水:“行了行了,算你贏了行吧。”磊子灌了口水,把碗往桌上一擱,打了個飽嗝,三個孩子笑成一團。
桂花看著隔壁桌的孩子們,又看了看自己旁邊坐著的春琴和樹生,覺得這頓飯吃得心裡暖烘烘的。她拿胳膊肘碰了碰趙景明,壓低聲音說:“一會吃完,你幫著收拾一下後屋,那間空著呢,收拾收拾讓他們住下。”趙景明點了點頭:“行,待會兒我把後屋拾掇出來。”
吃完飯,春琴想幫著收拾碗,吳梅比她手還快,搶著收,小聲的說了句:“嫂子,我來就是。”趙景明和樹生已經把後屋收拾出來了,桂花領著春琴去了後屋,推開門,裡頭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桂花說:“以前樹根和吳娟也住過這屋,東西都是現成的。床單被褥都洗過,你們就踏實住著。”春琴把包袱擱在桌上,四下看了看,笑著說:“姐,這比我們在家住的還寬敞呢。”桂花白了她一眼:“你就哄我吧。”嘴上這麼說,可臉上是笑的。
安頓下來之後,春琴和樹生在後屋裡坐著,聽著外頭店裡漸漸靜下來。樹生把包袱裡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來疊好,擱在床頭。春琴坐在床沿上,掰著手指頭算:“明天咱先往東邊那條街轉轉,我看那邊鋪面多。再往南走走,聽說南邊有個農貿市場,活應該不少。”樹生嗯了一聲:“咱們明天早點起來,爭取早點安頓下來。”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兩個人就起了。玉蘭已經在灶房裡忙活了,看見他們出來,愣了一下:“咋起這麼早?不多睡會兒?”春琴說:“早點出去轉轉,看有沒有合適的活。”玉蘭給他們一人塞了個熱饅頭:“拿著路上吃,別餓著肚子找活。”春琴接過來,揣在懷裡,和樹生出了門。
縣城早上的街比林家坳熱鬧多了。賣早點的鋪子冒著熱氣,騎腳踏車上班的人從身邊嗖嗖地過。樹生和春琴沿著街邊慢慢走,看見鋪面上貼著招工的紅紙就湊上去看看。走到東街拐角,有個雜貨鋪門口貼了一張紙,上頭寫著“招幫工一名,管吃住,工錢面議”。樹生站住了,看了半天,推門進去了。春琴站在門口等著,沒一會兒樹生出來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春琴問:“咋說?”樹生搖了搖頭:“要常年乾的,至少一年,還得住在店裡,我覺得不太合適。”
春琴沒說什麼,拉著他接著往前走。走到南邊的農貿市場,人聲鼎沸,賣菜的賣肉的賣乾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樹生眼睛亮了一下,讓春琴在市場門口等著,自己進去轉了一圈。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臉色比剛才好了一點:“市場裡頭有個裝卸隊,隊長說缺人,幹一天結一天工錢,可他們只要男的,不要女的。”春琴說:“那你就先幹著唄。”樹生看了她一眼:“那你呢?”春琴笑了笑:“我再找找,這麼大個縣城,還能沒我能幹的活?”
兩個人從市場上出來,春琴嘴上說得輕鬆,可心裡也有些發虛。她四下裡看了看,街兩邊的鋪面一家挨一家,可沒幾家貼招工的。她忽然有點想她娘了,想她娘說的“碰壁了再回來”。可這話她沒跟樹生說,她咽回去了,拉著樹生的胳膊,笑著說:“走,再轉轉,西街還沒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