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農貿市場出來,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了。春琴早上揣在懷裡的饅頭早就涼透了,她掰了一半遞給樹生,自己啃了另一半,兩個人站在街邊,就著從家裡帶來的涼白開,湊合著吃了頓晌午飯。
樹生嚼著饅頭,眼睛還往市場裡頭瞟:“那個裝卸隊的隊長說,要是幹,下午就能上工,往後活多的時候就多幹會兒,活少的時候就早點收。”春琴點了點頭:“那你就先去幹著,別挑。有一分是一分。”樹生看了她一眼:“那你呢?”春琴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我想去西街轉轉,剛才路過看見那邊鋪面多,興許有要人的,你去吧,先把位置佔了。”
樹生不放心春琴一個人,想陪著她一起。春琴笑他:“咋了?怕我跑了啊,放心吧,我剛剛來的時候記了路的,不會丟,你幹活的時候小心些,注意安全。”
兩個人說好了傍晚在桂花香碰頭,就分了手。樹生一步三回頭的往桂花香走,春琴笑著擺擺手,自己一個人往西街走。她走得不快,眼睛往兩邊鋪面上掃,看見貼了紅紙的就湊上去看看。可走了一路,貼紅紙的倒是有幾家,一家是飯館招廚子,要會做席面的老師傅;一家是裁縫鋪招學徒,可人家要未婚的小姑娘,春琴這種嫁了人的不要;還有一家雜貨鋪招人搬貨,要男的。春琴走完一條西街,一個能幹的活都沒找著。
她站在街尾的拐角處,腳底板走得發燙,嗓子眼乾得冒煙。旁邊有個賣涼茶的攤子,老太太拿玻璃杯裝著,兩分錢一杯。春琴摸了摸口袋,摸出兩分錢擱在攤子上,端起一杯灌了下去。涼茶苦中帶甜,她喝完把杯子擱回去,跟老太太搭話:“大娘,這西街有沒有哪家要人的?我能吃苦,端盤子洗碗都行。”老太太拿抹布擦著攤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鄉下來的吧?西街這塊的鋪面都是老戶人家開的,用人都用自家親戚,外人插不進去。你再往裡頭走走,興許有要人的。”
春琴道了謝,又折回去往西街深處走。走到一家衣裳鋪門口,她站住了。鋪面不大,門臉兒刷著藍漆,玻璃櫥窗裡掛著幾件成衣,有褂子有褲子,還有一件碎花連衣裙。春琴扒著櫥窗看了兩眼,正要走,門從裡頭推開了,一箇中年男人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臉上堆出笑來:“大妹子,來找活幹的吧?”
春琴愣了一下,點了點頭。那男人把門推開些,側身讓她進去:“進來看看,我這鋪子正缺人手。”春琴跟著進了鋪子。鋪子裡頭掛滿了衣裳,牆上釘著木架子,架子上疊著布料,地上擱著個裁衣板,板上散著剪刀、尺子、畫粉。那男人往櫃檯後面一坐,翹起二郎腿,拿眼睛把春琴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才開口:“我這鋪子賣衣裳,也接裁縫活。缺個站櫃檯的,幫著招呼客人、拿貨、收錢。活兒不重,就是得嘴甜手勤快。”
春琴聽了,心裡頭一喜:“老闆,我能幹。我在村裡幫人辦過席,端茶倒水招呼客人,不怯場。”那男人笑了一下,露出兩顆黃牙:“行,妹子長得水靈,你來了我這鋪子就不愁沒生意了。”他頓了頓,伸出一隻手比劃:“管一頓晌午飯,一個月十五塊,要是賣得多,月底還有獎勵。”春琴一聽“十五塊”,心跳都快了一拍。她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十五塊,比北街那家飯館多出快一倍,還管一頓飯。樹生在裝卸隊幹一天掙八毛到一塊,一個月幹滿也就二十多塊,她這十五塊加上去,兩個人一個月能攢下不少。她高興得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連聲說:“老闆,我幹,我明天就能來。”
那男人靠在椅背上,拿手指頭敲著櫃檯面,笑眯眯地看著她:“不著急,你先說說你自家的情況。住哪兒?家裡幾口人?”春琴一一答了:“我從村裡來的,暫時住在北街桂花香店裡,那是我姐開的,我跟我男人一塊來的,他在農貿市場裝卸隊幹活。”那男人點了點頭,可春琴沒注意到,他聽到“男人在裝卸隊”的時候,眼皮子抬了一下,隨即又落下去,臉上的笑沒變。
“行,明天早上八點來,先試三天,幹得好就留下。”那男人站起來,走到春琴跟前,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大妹子,好好幹,我這人虧待不了底下人。”春琴被這一拍拍得有些不自在,往後退了半步,可臉上還是笑著的,點了點頭:“謝謝老闆,我明天一準來。”她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聽見那男人在背後說了一句:“對了,我姓錢,你叫我錢大哥就行。”春琴應了一聲,出了鋪子。
走到街面上,春琴才覺出後背出了一層薄汗,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怎麼的。她站在街邊,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藍漆門臉的衣裳鋪,心裡頭還是高興的——十五塊,管一頓飯,還有獎勵,這活上哪兒找去?她想起早上到現在走的這一大圈,貼紅紙的幾家都不要她,這家沒貼紅紙,倒是主動開門把她叫住了。她覺得自己運氣好,碰上了個好心老闆。
傍晚回到桂花香,樹生已經在了。他今天在裝卸隊搬了一下午貨,褲腿上全是灰,手掌上磨了兩個水泡。春琴一看他的手就心疼了,拿針給他挑了泡,拿布條裹好了。樹生問她找著活沒有,春琴把衣裳鋪的事說了,樹生聽完,詫異的說:“賣賣衣裳就十五塊?還管一頓飯?”春琴點了點頭,眉飛色舞地說:“老闆人挺好,還說我看著利索。”樹生沒接話,低頭看了看自己裹著布條的手,過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要不明天我跟你一塊去看看,我心裡有點不踏實。”
春琴愣了一下:“你去看啥?你明天不是要去裝卸隊嗎?”樹生悶聲說:“我早上去市場門口等著,跟隊長說一聲晚去半個鐘頭,先陪你到鋪子門口看看。”春琴笑了:“不用,我都多大人了,還能吃虧不成?你剛上工,別讓工頭覺得你事多麻煩。”樹生沒笑,悶聲說了一句:“城裡不比村裡,人生地不熟的,看看總沒錯。”春琴嘴上說他瞎操心,可心裡頭還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