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從店裡出來,看見春琴和樹生在後院門口站著,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樹生臉沉著,春琴臉上掛著笑,可那笑裡頭帶著不耐煩。桂花走過去,問了一嘴:“咋了這是?頭一天出去找活就拌嘴了?”
春琴搶著說:“姐,沒啥事。我找著活了,西街一家衣裳鋪,一個月十五塊,管一頓晌午飯。樹生非說要去看看,我覺得沒必要。”
桂花聽了,沒有立刻接話。她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撐著後腰,她看了樹生一眼,“你找著活了姐替你高興,但樹生不放心,也正常。城裡不比村裡,啥人都有。去看看又不費啥事,明早讓樹生陪你走一趟,認認門,他心裡踏實,你也少塊心病。”
春琴急了:“姐,你也跟著瞎操心。我都多大人了,還能讓人拐了不成?樹生明天還得去裝卸隊上工,頭一天就遲到,工頭能高興?”
桂花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只是說了一句:“行,你自個兒拿主意。可有一條,你到了鋪子裡,多留一個心眼,發現不對勁就趕緊回來。”春琴連連點頭:“知道了知道了,姐你就放心吧。”
那天晚上,春琴躺在後屋的床上興奮得睡不著。樹生白天在裝卸隊搬了半天貨,累得沒抗住早就睡了,輕輕的打著鼾,春琴聽著他的鼾聲,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算著一筆賬——樹生一個月幹滿能掙二十多塊;她一個月十五塊,管一頓晌午飯,兩個人加起來三十好幾塊。除去吃住,一個月能攢下不少。她越想越覺得日子有奔頭,城裡機會多,只要肯幹,日子肯定越過越紅火。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掛著笑,沒一會兒也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春琴天不亮就起了。她打了一盆涼水,把臉洗了,又拿木梳把頭髮梳得服服帖帖的,編了條辮子垂在腦後。她從包袱裡翻出那件壓箱底的藍布褂子,是她出嫁那年扯的新布做的,一直沒捨得穿。她換上,對著窗玻璃照了照,覺得還算體面。樹生也醒了,坐在床沿上看著她收拾,悶聲說了一句:“要不我還是陪你去吧。”春琴笑著說:“你還是快起來吧,小心遲到,別第一天就讓工頭覺得你不靠譜。我能行。”
樹生磨蹭了一會兒,到底還是背上帆布袋出了門。春琴把屋子收拾利索了,跟玉蘭說了一聲,也出了桂花香。
走到西街衣裳鋪門口,鋪門已經開了。錢老闆正站在門口抽菸,看見春琴來了,臉上堆出笑來,拿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那件藍布褂子上停了一下:“來了?進來吧。”春琴跟著他進了鋪子,錢老闆把煙掐了,指了指她身上那件褂子:“大妹子,你這衣裳……太素了。站櫃檯賣衣裳,自己得穿得新潮些,客人才願意進來。”
春琴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藍布褂子,這已經是她壓箱底最好的衣裳了。錢老闆走到貨架子跟前,翻了兩下,抽出一件碎花的確良襯衫,又拿了一條藏青色的褲子,遞到春琴面前:“去換上。頭一天得精神點,給人留個好印象。”春琴接過來,看了看衣裳,的確良的,料子比她身上這件細,碎花也新鮮。她有些猶豫:“老闆,這衣裳是店裡要賣的,我穿了不合適吧?”
錢老闆擺了擺手:“有啥不合適的?你穿上好看,客人看了才想買。就當是給你置辦的工作服了。”春琴聽了,心裡頭熱了一下,覺得這老闆人還挺大方。她看了看鋪子裡頭,四面都是貨架子,沒個遮擋的地方:“老闆,鋪子裡頭不方便換,我出去找個茅房……”
錢老闆指了指櫃檯後面:“櫃檯後頭有個小屋,我平時歇晌用的,你進去換吧。”春琴繞到櫃檯後面,果然有個小門,推開門一看,裡頭不大,一張竹床,一個櫃子,牆上釘著幾顆釘子掛著雜物。她進去把門掩上,回頭看了看那門——門板上沒有閂,只有個搭扣,從外頭能扣上。春琴猶豫了一下,把那搭扣從裡頭別上了,又把竹床往門口挪了挪,抵住門。她這才轉過身,飛快地把藍布褂子脫了,換上那件碎花的確良襯衫,又套上藏青色的褲子。衣裳還算合身,就是褲腰鬆了些,她把褲帶繫緊了。
換好了出來,錢老闆正坐在櫃檯後面翻賬本,聽見動靜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哎,這不就對了嘛。人靠衣裳馬靠鞍,大妹子你這麼一穿,根本看不出是村裡來的。”春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扯了扯衣角:“老闆,這衣裳我先穿著,回頭從我工錢里扣吧。”錢老闆擺了擺手:“扣啥扣?說了是工作服,不用你掏錢。”
春琴站到櫃檯後面,把錢老闆遞過來的價目表看了一遍,又問了問幾樣成衣的價錢,心裡默記著。錢老闆坐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說話,問她家裡幾口人、男人在裝卸隊累不累、晚上幾點收工。春琴一一答了,沒覺出什麼來。
沒一會兒,鋪子裡來了第一個客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進門先掃了一圈貨架子,目光落在春琴身上,停了一下:“喲,這衣裳穿你身上真好看,還有沒有別的色?”春琴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著應道:“有,有,大姐您想看啥色的?這邊還有藍底白花的,還有紅底的。”她領著那女人到貨架子跟前,一件一件拿下來給她看。那女人挑了半天,拿了一件藍底白花的,又讓春琴把身上那件碎花的也拿了一件新的包起來,說是給妹子帶一件。臨走的時候還跟春琴說:“大妹子,你穿這衣裳精神,我進門就是看著你穿的這件進來的。”
錢老闆在旁邊看著,臉上笑開了花,等客人走了,衝春琴豎了個大拇指:“行啊大妹子,頭一開張就賣了兩件。”春琴心裡也高興,抿著嘴笑了笑。
沒到晌午,又陸陸續續來了好幾個客人,有買褂子的,有扯布料做褲子的,還有兩個年輕姑娘進來就問“門口那件碎花襯衫還有沒有”。春琴忙前忙後,拿貨、報價、收錢、包衣裳,手腳麻利,嘴也甜,客人問啥她答啥,碰上拿不定主意的,她就照著錢老闆教的說幾句,客人多半就掏了錢。到吃晌午飯的時候,錢老闆拿算盤一撥,抬頭衝春琴樂了:“大妹子,你來了半天,賣了三套衣裳,還搭著賣了半匹布。我這鋪子半個月沒這麼紅火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