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琴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笑著對錢老闆說:“老闆,還是您有眼光,進的衣裳好,客人才願意進來買。我就是幫著拿拿貨、招呼一聲,賣得好是您衣裳選得好。”
錢老闆靠在櫃檯上,擺了擺手,臉上笑得更開了:“大妹子,你這話說反了。衣裳再好,掛在架子上沒人穿,客人也看不出好來。是你身材好,穿版穿得好,衣裳上了你的身,客人才覺得好看,才願意掏錢。”他說著走到春琴跟前,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你就穿著這身,別換。往後店裡的衣裳你隨便穿,挑好看的穿,只要生意好,穿啥都行。”
春琴被他這麼一說,臉上有些發燙,往後退了小半步,可心裡頭還是高興的。她低頭扯了扯身上那件碎花襯衫的衣角,抿著嘴笑了笑:“老闆您太抬舉我了,我哪懂啥穿版不穿版的,就是瞎穿。”錢老闆沒再說什麼,只是笑著看了她一眼,轉身坐回櫃檯後面去了。
晌午的時候,鋪子裡沒了客人,錢老闆說:“晌午飯我管,你坐著歇會兒,我去弄。”他出了鋪子,過了十來分鐘,拎著兩個油紙包回來,往櫃檯上一擱,開啟一看,是兩個白麵饅頭,一碟子炒菜,還有一隻油汪汪的雞腿。錢老闆把雞腿那個油紙包推到春琴面前:“吃吧,隔壁館子打包的,雞腿是特意加的。”
春琴看著那個雞腿,愣了一下。她以為管一頓飯,頂多就是清粥小菜,就著鹹菜吃兩口,沒想到還有雞腿。她有些不好意思:“老闆,這雞腿您吃吧,我吃饅頭就菜就行。”
錢老闆擺了擺手:“你吃吧,村裡日子不好過吧,肯定沒啥油水,我吃著有點膩,你吃吧。”他說著拿起另一個油紙包,坐到一邊吃去了。春琴拿起雞腿咬了一口,油汪汪的,香得很。她心裡頭想,這老闆人還真不錯,管飯不說,還加雞腿,在村裡給人幹活哪有這待遇。
下午的時候,鋪子裡又陸陸續續來了客人。春琴穿著那身碎花襯衫站在櫃檯後面,來了人就迎上去,拿貨、報價、包衣裳,手腳比上午還麻利。有個年輕媳婦進門轉了一圈,本來只打算扯塊布做褲子,春琴給她拿了幾塊料子比了比,又指著自己身上這件碎花襯衫說:“大姐你看這個料子,跟您剛看的那塊差不多,透氣,洗了也不起皺。”那媳婦看了看她身上,又看了看料子,點了點頭,不僅扯了布,還搭著買了一件成衣。後來又來了個老太太,要給孫子買件褂子,春琴幫著挑了半天,老太太挑了一件,臨走的時候還跟錢老闆誇了一句:“你這鋪子新來的丫頭嘴甜,會說話。”
到傍晚收工的時候,錢老闆拿算盤一撥,衝春琴樂了:“大妹子,下午又賣了兩套,加上上午那三套,一天就賣了五套,你真厲害。”他笑眯眯地看了春琴一眼,又說了一遍:“我跟你說的話你記著,店裡的衣裳你隨便穿,獎金答應你的我肯定做到。好好幹,賣得越多,獎勵越多。”
春琴連連點頭,心裡頭熱乎乎的。她正要去櫃檯後頭把身上這件碎花襯衫換下來,錢老闆卻先一步從褲兜裡摸出兩張一塊的票子,遞到她面前:“給,這是你今天的工錢。”
春琴愣了一下:“老闆,不是說試三天嗎?試工期間沒有工錢,我還沒幹滿三天呢。”錢老闆把錢往她手裡一塞:“別人試工是沒有,可你今天賣了五套衣裳,我挺滿意的,這錢是給你的獎勵,拿著。”春琴還想推,錢老闆擺了擺手:“拿著拿著,這是你該得的。好好幹,往後多的是。”
春琴把那兩塊錢攥在手裡,心裡頭又高興又踏實。她把身上那件碎花襯衫換下來,疊好擱在櫃檯上,錢老闆看見了,說了一句:“不用換,就穿著走,明天來上工接著穿。”春琴應了一聲,把錢揣好,出了鋪子。
回到桂花香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樹生早就回來了,坐在後院裡拿涼水衝腳,手掌上又添了兩個新水泡。春琴一進門就興沖沖地喊他:“樹生,你猜我今天賣了多少錢?”樹生抬起頭,看她一臉高興,悶聲問了一句:“賣了多少?”春琴把五套衣裳的事說了,又把那兩塊錢掏出來擱在樹生面前:“老闆說我今天賣得好,這是獎勵我的,頭三天試工本來不給錢,老闆大方,先給了。”
樹生看著那兩塊錢,又看了看春琴身上那件碎花襯衫,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他把腳從盆裡抽出來,拿布擦乾了,悶聲說了一句:“春琴,這老闆對你也太客氣了。又是讓你換衣裳,又是加雞腿,還提前給錢。哪個老闆對底下人這麼上心?”春琴愣了一下:“你啥意思?人家老闆人好還不好?”樹生沒接話,低著頭把布疊好了,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沒說不好。我就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春琴的臉沉下來了:“樹生,你是不是又想多了?我頭一天上工,老闆大方點,你就覺得不對勁。那要咋樣才對勁?老闆摳摳搜搜的,苛扣我磋磨我你才覺得正常?”樹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來,悶著頭進了屋。春琴站在後院裡,手裡攥著那兩塊錢,心裡頭那股高興勁被樹生一句話澆下去一半。
桂花從店裡出來,看見春琴一個人站在院子裡,臉上掛著氣,又看了看屋裡樹生悶著頭坐著,心裡明白了幾分。她走過去,低聲問了春琴一句:“咋了?拌嘴了?”春琴把樹生的話學了一遍,桂花聽完,沒有立刻說什麼,只是拍了拍春琴的肩膀:“行了,你別跟他置氣。他那個性子你還不知道?悶葫蘆一個,心裡想啥也不說明白。你別惱他,先去洗把臉,待會兒吃飯。”
春琴悶悶應了一聲,進了灶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