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來過之後，錢老闆不是傻子，自然能聽懂桂花的言外之意，他心有不甘，但還是消停了幾天，如果春琴是一個人來的縣城，沒見過什麼世面，他出點小錢，保管能拿下，可她那個姐姐看著不像個傻的，那眼神彷彿把他看透了，加上趙景明，好歹是個管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忍著消停了一陣。
春琴沒覺出什麼變化來。鋪子照常開門，她照常站櫃檯，錢老闆照常坐在櫃檯後面撥算盤、喝茶、偶爾搭兩句話。那幾天的生意還跟頭一天一樣好，春琴往櫃檯後面一站，穿件店裡新到的碎花襯衫或者素淨的褂子，客人進門先看她，再看貨，多半就掏了錢。錢老闆每天收工的時候拿算盤一撥，笑眯眯地誇她兩句，倒也沒再拍她肩膀，也沒再說那些讓她臉熱的話。
春琴私下跟樹生說：“你看，我就說你多想了吧。老闆前頭那就是客氣，興許就是看我招了生意高興。”樹生悶聲沒接話，可臉色到底鬆快了些。他這些天在裝卸隊幹得順當，跟工友們混熟了，每天回來雖然累得一身臭汗，可心裡頭踏實。兩口子晚上在後屋裡算賬，樹生一天掙八毛到一塊，春琴那邊工錢雖還沒正式結算，可錢老闆隔三差五給她點獎勵，加起來也不老少。春琴說照這麼幹下去，用不了幾個月就能攢夠錢租個正經房子，不用老擠在桂花香後屋裡麻煩姐姐。
可有些心思是壓不住的。
天一天比一天冷，西街兩邊的鋪子都換上了厚門簾。錢老闆從外面進了兩個大包袱，解開一看，是冬衣——棉襖、棉褲、厚褂子，還有幾件呢子外套。春琴一件一件抖開，拿畫粉在布條上記數，疊好了按花色碼在貨架子上。錢老闆在旁邊坐著，嘴上說幫她一起弄，可手裡沒動幾下，眼睛倒是一直沒閒著。
盤到一半，天已經擦黑了，鋪子裡就剩他們兩個人。春琴蹲在地上疊衣裳，錢老闆站起來，走到她身後，彎腰湊過來看她手裡那件棉襖：“這件料子厚實，還收腰，你穿著肯定好看。”春琴被他湊得近，後背一緊，站起來往旁邊挪了一步，笑著說：“老闆你先坐著，我自己弄就行，快盤完了。”
錢老闆沒坐，跟了一步，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大妹子，你幹活是真利索。我這鋪子自從你來了，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你說我該怎麼謝你？”春琴又往後退了一步，退到貨架子跟前，沒地方退了。她臉上還掛著笑，可那笑已經開始僵了：“老闆你說笑了，我拿工錢幹活，應該的。”
錢老闆的手從她肩膀上滑下來，卻沒退回去，反而往下落了落，正往她腰上去。春琴渾身一激靈，正要往旁邊閃，鋪子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接著是門簾被掀開的響動。錢老闆的手猛地縮了回去，往後退了一步。
進來的是樹生。他穿著裝卸隊那身舊棉襖，肩膀上頭還落著些灰，站在門口，眼睛先往春琴身上掃了一眼，又看了看錢老闆，衝他點了點頭，又看向春琴。
春琴看見樹生，心裡頭那根繃緊的弦鬆了一下，可緊跟著又是一緊——她不知道樹生看到沒有，她怕他當場跟錢老闆翻臉。她趕緊走過去，笑著拉了一下樹生的胳膊：“你咋來了？”
樹生說：“天黑了，我怕你路上害怕，就想著來接你。”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錢老闆，沒有躲。
錢老闆臉上已經堆出了笑，比方才自然多了，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喲，這是你男人吧？進來進來，外頭冷。”春琴硬著頭皮給兩人介紹：“老闆，這是我男人林樹生。樹生，這是錢老闆。”樹生衝錢老闆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錢老闆也點了點頭，笑著說：“怪我怪我，今天盤貨盤晚了，辛苦她了。行了，剩下的我自己弄，你們先回去吧，天冷，路上慢點。”
春琴應了一聲，拿起自己的包袱，拉著樹生就往外走。出了鋪子，冷風撲面，她深吸了一口氣。樹生走在旁邊，悶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剛才我進來的時候，他離你那麼近幹啥？”春琴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往前走：“盤貨呢，他湊過來看衣裳料子。”樹生沒再問，可春琴看得出來，他臉上的肉繃著，嘴抿成了一條線。
兩個人悶著頭往桂花香走。春琴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要不要跟樹生說？她想起錢老闆的手正要往她腰上落，又想起那份工錢，想起自己頭一回賺到錢那股高興勁，想起樹生說的“不對勁”。她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要說了，樹生肯定不讓她再去了，那份活就丟了。可她要是不說，往後錢老闆再動手動腳咋辦？她越想越亂，步子也越走越快。樹生在她旁邊跟著，一句話沒說。
到了桂花香門口，春琴站住了，回過頭看了樹生一眼。樹生也站住了，看著她，等著她說話。春琴的嘴唇動了動，到底說了一句：“沒啥，就是盤貨盤晚了，有點累了。”樹生盯著她看了幾秒，嗯了一聲，推開門進去了。
那天晚上吃飯，春琴話少了很多，桂花問她鋪子裡咋樣，她說挺好的。樹生悶著頭吃飯，偶爾看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吃完飯，春琴搶著洗碗，樹生坐在後院裡，拿手搓著臉，坐了很久。春琴從灶房出來的時候看見他那個樣子，心裡頭堵得慌，可她還是沒開口。她跟自己說，也許真是自己想多了，錢老闆就是湊近了看料子，手也不過是碰了一下，又不是故意的。她太想幹好這份活了，太想證明自己能在縣城站住腳了。她把那點不對勁壓下去了，壓得深深的，連自己都快信了。
桂花看著不對勁的兩人，心裡有點擔心，樹生去接了春琴一趟，咋兩人都不高興了？難不成是錢老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