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春琴翻來覆去給自己做了一晚上的思想工作。
她躺在後屋的床上,樹生已經睡了,她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房梁,一遍一遍地在心裡頭跟自己說:錢老闆不是那樣的人,是你多心了。人家就是湊近了看看料子,手不過是碰了一下,又不是故意的。人家對你多好,管飯加雞腿,提前給工錢,你一個鄉下來的有夫之婦,人家憑啥看上你?
她翻了個身,又想:就算,就算錢老闆真是那樣的人,她也能防得住。以後離他遠一點就好了,站櫃檯站到離櫃檯最遠的那頭去,青天白日的,鋪子門大敞著,街上人來人往,他能怎麼樣?再說了,她又不是三歲小孩,在村裡那會兒,啥樣的男人沒見過?嘴上花花兩句、眼睛不老實兩下的,多了去了,她哪回吃過虧?
她這麼翻來覆去地想著,把每一件事都按“沒事”的路子解釋了一遍,解釋到最後,連自己都快信了。她跟自己說:明天照常去,別露怯,該幹啥幹啥,別讓老闆看出你多想。她打定了主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沒一會兒也睡著了。
第二天她還是去上班了。鋪子照常開門,錢老闆照常坐在櫃檯後面撥算盤、喝茶。春琴站在櫃檯另一頭,跟他隔著一整個櫃檯,心裡頭那根弦還繃著,可繃了一上午,也沒見錢老闆有什麼不一樣。他照常招呼客人,照常誇她兩句“還是你能幹”,照常收工的時候拿算盤一撥,笑眯眯地說“今天又賣了幾套”。晌午吃飯的時候,春琴注意到一個變化——以前錢老闆是挨著她坐的,兩個飯盒擱在一塊兒,這回他把自己的碗端到店門口吃去了,坐在門檻上,背對著她,一邊吃一邊跟過路的熟人打招呼。春琴心裡頭那根弦鬆了一下:你看,人家這不是避嫌了嗎?人家根本就沒那個意思,是你自己多心了。
又過了兩天,錢老闆一直那樣,吃飯坐門口,說話隔著櫃檯,連遞東西都擱在櫃檯上讓她自己拿,不往她跟前湊了。春琴心裡那點防備,慢慢地就鬆下來了。她跟自己說:你看,我就說吧,人家根本不是那種人。她甚至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覺得自己前頭那些想法太小人之心了。她開始主動跟錢老闆搭兩句話,收工的時候也不急著走了,把櫃檯多擦一遍、把貨架子上的衣裳多理一理。
然而那天,天變了。
從早上起就陰著,鉛灰色的雲壓得低低的,到了晌午,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街上的行人少了,鋪子門前連個躲雨的都沒有。春琴站在櫃檯後面,把貨架子上的衣裳理了又理,實在沒事幹了,就趴在櫃檯上看雨。錢老闆坐在櫃檯另一頭,拿塊布擦他的算盤,擦了半天,把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也沒算個啥出來。
鋪子裡就他們兩個人,雨打在門簾上,啪嗒啪嗒的。春琴覺出不對勁來了——錢老闆擦完算盤,沒像往常那樣找點活幹,也沒去門口坐著,就坐在那兒,時不時地往她這邊瞄一眼。春琴餘光掃到了,沒抬頭,可她後背又開始緊了。她跟自己說:別多想,人家就是看貨,可她越跟自己這麼說,越覺得那目光落在身上毛毛的,像是有蟲子在爬。
她站了一會兒,想找個由頭去後頭小屋待著,可又覺得太顯眼。她想說今天下雨沒客人要不早點收了吧,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還沒到下班時間,她不好意思開口,怕錢老闆覺得她偷懶。她就那麼站著,櫃檯上的灰擦了又擦,雨聲越來越大,鋪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錢老闆那邊茶水嚥下去的咕咚聲。
過了一會兒,錢老闆站起來了。春琴心裡頭一緊,可錢老闆沒往她這邊走,他走到門口,掀開門簾看了一眼外頭的雨,說了一句“這雨下得,今兒是沒客人了”。春琴應了一聲“是啊”。錢老闆把門簾放下,沒回櫃檯後面去,拐了個彎,挨著春琴這邊坐下來了。
春琴往旁邊挪了半步,沒挪太多,怕太明顯。錢老闆像是沒注意到,往椅背上一靠,兩手搭在膝蓋上,跟她隔著不到一尺遠,開口了,語氣懶懶的,像是下雨天閒得沒事拉家常:“大妹子,你在鄉下的時候,日子咋樣?”
春琴應了一句:“就那樣唄,種地餵雞,一年到頭忙活,落不下幾個錢。”
錢老闆嗯了一聲,又問:“你男人在裝卸隊,一個月能掙多少?”
春琴心裡頭咯噔了一下,可面上還是笑著的:“沒個準,活多的時候多掙點,活少的時候少掙點,一個月也就二十來塊吧。”
錢老闆點了點頭,拿手指頭敲著櫃檯面,慢悠悠地說:“二十來塊,兩口子加起來四十來塊,在縣城租個房子、吃個飯,也剩不下啥了吧?”他頓了頓,看了春琴一眼,“我這鋪子,一個月流水好的時候能上百,刨去本錢,落個六七十不成問題。你要是好好幹,往後我多給你分點,你跟你男人也不至於這麼緊巴。”
春琴聽著這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她擺擺手:“不用不用,錢老闆咱就按當初說好的工錢來就行。”
錢老闆笑了一下,往她那邊又湊了湊,聲音壓低:“春琴妹子,哥是過來人,哥得提醒你幾句,你男人那個裝卸隊,能幹一輩子?搬貨卸貨,吃的是青春飯,過了四十誰還要他?這日子一點奔頭都沒有,你就沒想過換個活法?”
春琴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她往後退了一步,退到貨架子邊上,後背抵著架子上的棉襖,硬邦邦的。她張了張嘴,想說“老闆你這話說啥意思?”,可話到嘴邊又拐了個彎,說出來的是:“老闆,我男人對我挺好的,不管好賴,我都願意跟他過,沒想過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