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辦公室裡跟往常一樣安靜。趙景明坐在自己桌前整理衛生檢查記錄，老周在靠牆的椅子上翻報紙，小李趴在桌上抄一份表格，三個人各忙各的，誰也沒說話。陸振邦一早就出去了，沒說去哪兒，也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門忽然被推開了，勁兒不小，門板撞在牆上“砰”地響了一聲。三個人同時抬起頭來。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四十來歲，身材壯實，穿著時興的襖子，頭髮隨便攏在腦後，臉上漲得通紅，一看就是憋了一肚子火來的。她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嗓門敞亮：“陸振邦呢？陸振邦在哪兒？”
趙景明站起來，迎上去：“你是？你找陸經理？他不在，一早就出去了。”
那女人不聽這話，抬腳就往裡走，走到辦公室當中站定了，又掃了一圈，像是要把桌子底下都翻一遍似的：“我是誰？我是他老婆，不在？他躲哪兒去了？你們把他叫出來！我知道他在這兒，他天天在這兒，別想糊弄我！”
趙景明看她這副架勢，知道不是三言兩語能打發的，耐著性子說：“嫂子，陸經理真不在，我們幾個在這兒辦公呢，他出去辦事了。你有啥事坐下說，別在辦公室吵，外頭市場里人來人往的，影響不好。”
那女人一聽“影響不好”，嗓門反倒更大了：“影響不好？他現在知道影響不好了？他在外頭養女人的時候咋不怕影響不好？他把人家肚子搞大的時候咋不怕影響不好？”她伸手指著趙景明三個人，手指頭戳戳點點的，“你們幾個跟他一夥的吧，全都是些酒肉朋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天天在一間屋裡坐著，他幹啥你們能不知道？你們包庇他！快把陸振邦給我叫出來！”
老周把報紙擱下來，站起來打圓場：“嫂子嫂子，你消消氣，陸經理真不在，我們沒騙你……”
“你閉嘴！”那女人瞪了老週一眼，“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們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小李嚇得縮在椅子上不敢動，手裡還攥著筆，臉都白了。趙景明看這女人越說越激動，知道勸不住，只能等著陸振邦回來自己收拾。他往門口瞥了一眼，心裡盼著陸振邦趕緊回來把人領走。
巧得很，正想著呢，門口人影一晃，陸振邦回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兜子東西，看樣子是剛從外頭買完東西回來，臉上還帶著點笑模樣，一抬頭看見辦公室裡站著個女人，那笑一下子僵住了。
那女人也看見他了。她二話沒說，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一把揪住陸振邦的衣領，另一隻手就往他臉上撓：“你個沒良心的！你乾的好事！要不是我舅舅，你能有今天這份工作？你倒好，兜裡剛有了兩個子兒，就學著人家養女人了！養女人也就算了，還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人都找到我面前來了！你讓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陸振邦被她撓了個措手不及，手裡的兜子掉在地上，東西撒了一地。他一邊往後躲一邊伸手擋臉：“你幹啥！你瘋了！這是辦公室！”
“辦公室咋了？你敢做還怕被人說了？”那女人不撒手，指甲在他臉上劃了好幾道，血珠子都冒出來了，“你在外頭養人的時候咋不想想這是辦公室？你對得起我嗎？對得起我舅舅嗎？”
陸振邦的臉被她撓得橫一道豎一道的，血痕子從顴骨拉到下巴，看著怪嚇人。他惱了，一把攥住那女人的手腕：“你鬆手！你再鬧我可不客氣了！”
趙景明和老周趕緊上去拉。趙景明拽住陸振邦的胳膊，把他往後拖，老周擋在那女人前頭，嘴裡說著“嫂子嫂子，有話好好說”。小李也站起來了，站在旁邊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拉誰。
那女人被老周擋著，掙了兩下沒掙開，索性不掙了，指著陸振邦的鼻子罵：“姓陸的，你給我聽好了！你等著吧，我這就去告訴我舅舅，讓他看看他提拔起來的是個什麼東西！到時候有你好看的！”她甩開老周的手，整了整被扯歪的褂子，又掃了趙景明三個人一眼，冷笑了一聲，“你們幾個等著，我舅舅來了，你們誰也跑不了！”說完一甩袖子，噔噔噔地走了。
辦公室裡一下子安靜了。陸振邦站在那兒，臉上橫一道豎一道的血痕子，頭髮也被抓亂了，衣裳釦子扯掉了兩顆。他拿手抹了一把臉，手心上一片紅，也不知道是血還是蹭的。他看了看趙景明，又看了看老周和小李，臉上的表情又羞又惱，可還得撐著，乾咳了一聲：“都……都散了吧，出去幹活去，別在這兒耗著了。”
趙景明應了一聲，把桌上的記錄本合上，拿了往外走。老周跟在他後頭，兩個人出了辦公室，誰也沒說話。走到走廊拐角，老周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我的媽呀，陸經理這媳婦可真不好惹。”趙景明點了點頭：“真是，剛剛那架勢，差點都收不了場了。”
小李最後一個出來，臉還白著，走到趙景明跟前，小聲問了一句：“趙主任，陸經理他媳婦說的那個舅舅，是啥來頭？”老周搶著答話：“你不知道？他那個舅舅，以前是市場管理處的副主任，後來調到省城去了，陸振邦能回來當這個經理，可全靠他舅舅。”小李嚥了口唾沫：“那他媳婦去省城告了，他是不是就完了？”趙景明沒接話，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幹活去吧，別瞎打聽。”
晚上回了桂花香，趙景明把這事跟桂花說了，桂花正在收拾衣裳，她把衣裳收進衣櫃：“他媳婦真鬧到辦公室去了？”趙景明點了點頭：“鬧得還挺大，撓了他一臉血，還說要去告訴她舅舅。”桂花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這下好了，不用你費勁查了。他自己家裡先鬧起來了，他那個舅舅要是知道了，還能保他？他在外頭養人、收商戶東西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就捂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