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琴嘴上說不管,可這事在她心裡擱了兩天,到底沒擱住。
第三天晌午,桂花照常挺著肚子來鋪子裡坐坐,春琴給她倒了碗水,兩個人坐在櫃檯後面說話。春琴先說了說這兩天的生意,說著說著,忽然壓低聲音,把那天陸振邦帶著個女人來買衣裳的事說了。她說那男的是陸振邦,她一開始沒認出來,後來才想起來。她又說那女的不像是他媳婦,兩人摟摟抱抱的,那男的出手大方得很,四件衣裳連價都沒還。
桂花聽完,端著碗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確定是陸振邦?”
春琴點了點頭:“準沒錯。那天在菜市場辦公室,他就坐我對面,我站姐夫後頭沒抬頭,估計他沒把我認出來,但我那時候氣他為難我,不給我租攤位就多看了一眼,肯定是他。”
桂花把碗擱下來,兩隻手擱在肚子上,想了一會兒:“你說他最近掙了錢,花得大手大腳的?”
春琴嗯了一聲:“是他自己和那女的說的。說‘最近掙了錢,隨便花’。我聽著還覺得奇怪呢,他一個菜市場經理,一個月工資能有多少?四件衣裳加一塊,擱平時夠一個普通人家吃一個月的。”
桂花沒接話,可臉上那表情沉下來了。春琴看了她一眼:“姐,你說這錢打哪兒來的?他該不會是在市場裡頭搞啥名堂吧?”
桂花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這事兒你先別往外說。我回去跟你姐夫說說,摸清情況再說。”
當天晚上,桂花把春琴看見的事跟趙景明說了。趙景明正坐在後院裡看他那個小本子,聽完,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他把本子翻開來,一頁一頁翻給桂花看:“你看,從上個月開始,陸振邦就不怎麼在辦公室待著了。以前他天天盯著我,這些天連正眼都不瞧我。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消停了,如今看來,他不是消停了,他是忙著別的事去了。”
桂花湊過去看了看那個本子。趙景明在最後一頁上記著:“某月某日,陸振邦上午不在辦公室,下午才回,紅光滿面,有說有笑。某月某日,陸振邦辦公室門關著,裡頭有人說話,聽不清說啥。某月某日,陸振邦接電話,見我進來趕緊掛了。”
桂花看完了,把本子還給趙景明,兩個人對著坐了一會兒。桂花先開口了:“春琴說那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像是正經夫妻。陸振邦要是在外頭養著人,花錢又大手大腳的,這錢打哪兒來的?他一個經理,工資是死的,就算有點外快,也禁不住這麼花吧。”
趙景明點了點頭:“他在市場裡頭管著攤位分配、商戶入場這些事,這裡頭油水大得很。他要是想動手腳,辦法多的是。”
桂花想了想,又問了一句:“你那個本子上,有沒有記過他插手攤位分配的事?”
趙景明翻了翻本子,搖了搖頭:“他這些天不怎麼管攤位的事,都是小李在弄。可小李那個人你也知道,膽子小,陸振邦說啥他聽啥。要是陸振邦在背後讓小李乾點啥,小李不敢不幹。”
桂花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明天回市場,找老周聊聊。老周在市場幹了這些年,啥事都看在眼裡。你跟他打聽打聽,最近市場裡頭有沒有啥反常的。別直接問陸振邦的事,你就說你想了解了解市場的情況,隨便聊聊。”
趙景明應了一聲。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市場,趁陸振邦還沒來,溜達到後勤庫房找老周。老周正蹲在地上點貨,見趙景明進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趙景明遞了根菸過去,兩個人蹲在庫房門口抽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趙景明先說了一陣子閒話,然後拐了個彎:“老周,最近市場裡頭有沒有啥變動?我這些天光顧著跑東區南區,辦公室裡的事不大清楚。”
老周抽了口煙,往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景明,我正想跟你說呢。最近西頭那個賣乾貨的老張,你認識吧?他那攤位本來在靠裡的位置,上個月忽然挪到靠門口那塊好地方了。我聽說他給陸經理送了不少東西,煙啊酒啊,還有別的,具體是啥我也不知道。反正老劉那人你也知道,摳門得很,要不是送了東西,他能挪到那塊好位置上去?”
趙景明心裡頭咯噔了一下,面上沒露出來,又問了一句:“還有別人嗎?”
老周想了想:“東頭賣肉的張屠戶,他那攤位費本來該漲了,陸經理沒給他漲,還按原來的收。張屠戶見人就誇陸經理好,可他那攤位費為啥不漲,這裡頭有沒有說道,我就不知道了。景明啊,我知道陸經理為難你,你別怪我,實在是他上頭有人,我不敢得罪他啊。要是丟了飯碗,我這一家老小可就...”
趙景明拍了拍老周的肩膀:“你這說的啥話,我怎麼會怪你,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也就只能給我找點小麻煩,我多幹點就是了。”老周點點頭,兩人又聊了幾句,趙景明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扔,踩滅了,站起來說了一句“老周,謝了”,回了辦公室。
晚上回了桂花香,趙景明把老周說的事一五一十跟桂花說了。桂花聽完,把前前後後的事串了一遍,忽然說了一句:“春琴那天說陸振邦帶著個女的買衣裳,花錢大手大腳的,那錢打哪兒來的?如今看來,應該就是從這些商戶身上刮來的。他給人挪好攤位,給人免漲攤位費,商戶給他送東西送錢,他拿著這些錢在外頭養人。這事要是坐實了,夠他喝一壺的。”
趙景明點了點頭,把本子翻開,把老周說的老劉挪攤位、張屠戶免漲攤位費的事都記上了。記完了,他合上本子,說了一句:“再攢攢。等證據攢夠了,我往上一交。”
桂花嗯了一聲,又叮囑了一句:“事情還沒定論,你可別讓人看出來。陸振邦那人精得很,你要是讓他覺出你在查他,他反過來咬你一口,你就被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