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振邦媳婦來鬧的事,半天工夫就傳遍了整個菜市場。
先是隔壁攤位的商戶聽見了動靜,扒著辦公室窗戶往裡瞅了兩眼,瞅見陸振邦被個女人揪著領子撓臉,轉頭就跟旁邊攤位的人說了。旁邊攤位的人又跟隔壁攤位的人說,一個傳一個,到下午收攤的時候,半個市場都知道陸經理被媳婦撓了個滿臉花。老張媳婦最來勁,站在市場門口跟人比劃:“你們是沒看見,那臉上橫一道豎一道的,血珠子直冒,該!”
商戶們湊在一塊兒嘀咕,說陸振邦他媳婦臨走撂了話,要去找她舅舅告狀。有人就問:“她舅舅是誰?”旁邊知情的壓著嗓子說:“你們不知道吧?人家舅舅原來市場管理處的主任,如今在省城呢。陸振邦能回來當這個經理,全靠他媳婦這個舅舅。當年就是因為他在市場上手腳不乾淨被開了,誰知他走了啥狗屎運,攀上了這門親,靠著媳婦孃家的關係又重新起來了。”眾人一聽,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媳婦這麼硬氣,原來陸振邦是靠著人家孃家起來的。”有人搖頭:“那他還在外頭養女人?這不是作死嗎?”有人點頭:“可不是嘛,靠媳婦上位,還在外頭亂來,換誰誰不鬧?”
議論歸議論,誰也沒個準信兒。可陸振邦好幾天沒來上班,這事就越發坐實了——他要是沒事,能不來?辦公室那攤子事全撂給了趙景明,趙景明也不推,該幹啥幹啥,衛生檢查、攤位糾紛、商戶登記,一樣一樣地接著辦。
又過了幾天,上頭來人了。來了兩個,穿的是市商業局的制服,進了辦公室,把趙景明、老周、小李叫到一塊兒,說接到舉報,陸振邦在任期間以權謀私,收受商戶財物,違規調整攤位,現經調查核實,決定予以開除。通知唸完了,其中一個人問趙景明:“趙主任,陸振邦走了之後,辦公室的工作你先臨時負責,等上面定下來再說。”趙景明點了點頭,把人送出了辦公室。
訊息傳開,商戶們又炸了一回鍋。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湊到趙景明跟前打聽:“趙主任,陸經理真開除了?那他收老張東西、給張屠戶免攤位費的事,上面都查實了?”趙景明嗯了一聲,沒多說。他回到自己桌前坐下來,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個小本子,翻開,一頁一頁看過去——陸振邦讓他清溝的、讓他查下水道的、讓他寫報告重寫的、他看見陸振邦接電話壓著聲音的,一筆一筆,全記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合上本子,笑了一下,把本子揣回了口袋。
晚上回了桂花香,趙景明把上頭來人宣佈開除的事跟桂花說了。他把小本子掏出來,往桌上一擱,衝桂花笑了笑:“白寫了。我還沒幹啥呢,他自己倒了。”
桂花正坐在桌邊給建英縫書包帶子,建歡趴在旁邊寫作業,聽完這話,把針線擱下來,拿過那個本子翻了翻,又擱回去,搖了搖頭:“不白寫。這次是他自己太得意了,要是他的事沒被他媳婦發現,咱還真不一定能扳倒他。你那個本子上記的,都是小打小鬧,清溝查下水道這些事,拿到上頭去說,頂多算工作安排不合理,動不了他的根基。可他媳婦鬧那一齣,養女人、搞大肚子、靠人家孃家上位還在外頭亂來,全抖落出來了。上頭一查,他收禮調攤位的事跟著就浮出來了。你那個本子,沒白記,可這回扳倒他的,是他自己。”
趙景明聽了,點了點頭,伸手把桂花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悶聲說了一句:“也是,還是我媳婦腦子靈,真是家有賢妻,勝過良田萬頃啊。”
桂花被他摟著,拿手肘輕輕杵了他一下,嘴裡說著“沒個正型,建英建歡還在呢”,可也沒掙開,就那麼靠著他坐了一會兒。建歡從作業本上抬起頭來,拿鉛筆頭戳了戳桌子:“爸,媽,你倆幹啥呢?我作業還沒寫完呢。”桂花笑著從趙景明懷裡掙出來,伸手把建歡的作業本往她面前推了推:“寫你的,別打岔。”建英在旁邊抿著嘴笑,也不吭聲。
又過了兩天,上頭又下來人,把趙景明、老周、小李叫到一塊兒,說辦公室不能一直沒人帶頭,為表示公平,讓市場裡的商戶們自主選舉一位經理,投票決定。訊息傳出去,商戶們來了精神。趙景明和老周,一個是辦公室主任,這些年跑前跑後辦事踏實,商戶們都認得他;一個是後勤的老人,在市場幹了十來年,誰家攤位啥情況他都門兒清。兩個人呼聲最高。
老周聽說自己也在名單上,趕緊找到趙景明:“景明,這可咋整?我可沒想當這個經理,我哪是那塊料啊。”趙景明拍了拍他肩膀:“老周,你怕啥啊,整個市場你資歷最深,你不當誰當啊。”老周搓著手:“我怕啥?我是怕選上了幹不好,到時候丟人。”趙景明笑了一下:“你幹了這些年,啥事沒經過?有啥幹不好的。”
老周走了之後,趙景明坐在辦公室裡,心裡頭琢磨開了。他沒想當這個經理,可要是真選上了,他也不能推——這些年他在菜市場埋頭幹活,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乾點事?如今陸振邦倒了,上頭說要選個新經理,他要是選上了,就能按自己的想法,把這市場裡裡外外拾掇利索。可他又想,老周資歷比他深,人緣也好,要是老周選上了,他也服氣。
晚上回去,他把選舉的事跟桂花說了。桂花正坐在櫃檯後面算賬,聽完,把筆擱下來:“你咋想的?”趙景明說:“我沒咋想,選上就幹,選不上就接著幹我原來的活。”桂花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想當這個經理?”趙景明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想。可我得憑本事選,不能靠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