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聽完，拉著春琴又進去一趟，春琴愣了一下：“姐，你還看啥？我不是都問清楚了？”桂花沒接話，推開雜貨鋪的門進去了。
劉老闆正坐在櫃檯後面喝茶，見進來的是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站起來招呼了一聲。桂花笑著點了點頭，問了幾句鋪面的事，劉老闆又說了一遍。桂花問得更細：“裡頭多大面積？後面有沒有隔間？以前賣布的，那貨架子還在不在？水電是單獨走表還是跟雜貨鋪合著算？”劉老闆一一答了，說鋪面十幾個平方，後面有個小隔間，以前是賣布的時候擱存貨用的，貨架子也還在，水電是單獨走表。
桂花聽完，點了點頭，出了雜貨鋪，跟劉老闆說借鑰匙看看鋪面裡頭。劉老闆把小舅子留下的鑰匙翻出來給了她們，桂花領著春琴開了鎖進去。鋪面裡頭不大，靠牆一溜舊櫃檯，上頭落了一層灰，角落裡還堆著幾卷賣剩的布頭。桂花走到後面推開隔間的門，裡頭果然有個小隔間，放得下一張床一張桌子，窗戶雖小，可透光。
桂花前後看了一遍，出來站在街面上，又看了看左右兩邊的鋪子。春琴在旁邊急急地問：“姐，咋樣？”桂花沒把話說死，只說了一句：“再看看，不急這一家。”
春琴有些不解，可也沒再問。兩個人沿著東街往南走，又看了三四家鋪面。有一家位置好，正對著街口，可租金要十八塊，押金還得另算。有一家租金便宜，才八塊，可鋪面小得轉不開身，後頭連個隔間都沒有。還有一家倒是大小合適，可房東是個老太太，說要租就得租一整年，少一天都不行。春琴一家一家看過去，越看越覺得還是劉老闆那家好。
“姐，我覺著還是頭一家好。”春琴走了一圈，站在街邊跟桂花說，“租金不高不低，位置不算最好可也不差，後頭還有個隔間，我跟樹生晚上能住人，省得老擠在桂花香後屋裡麻煩你。貨架子也是現成的，省一筆置辦錢。”
桂花這回沒再說不急，她點了點頭：“我也覺著那家最合適。頭一家我看過了，鋪面不算大，可賣衣裳夠用了，後頭隔間收拾收拾能住人，你跟樹生搬過來，離鋪子近，早晚看店也方便。貨架子是現成的，櫃檯擦擦就能用。”她頓了頓，又說，“可有一條，租期咱只籤三個月，三個月到了要是生意不好，咱不續租，押金退回來，損失也不大。你要是籤一年，萬一幹不下去，押金拿不回來，那就虧了。”
春琴使勁點了點頭：“行，聽姐的。”
兩個人折回去，又進了雜貨鋪。桂花跟劉老闆把租期、租金、押金、水電費怎麼算，一條一條又過了一遍，說定了以後，春琴從腰上的布腰帶裡數出二十四塊租金擱在櫃檯上。劉老闆數了錢，把鑰匙給了春琴。春琴接過鑰匙，攥在手心裡，熱乎乎的，跟攥著一塊剛出鍋的饅頭似的。
鋪面拿到手，春琴當天下午就動手收拾了。樹生下了工也過來幫忙，兩個人拿掃帚把牆角的蜘蛛網掃了，把舊櫃檯擦了又擦，又去雜貨鋪劉老闆那兒借了把錘子，把鬆了的櫃檯腿釘牢了。後頭的隔間也收拾出來了，樹生從桂花香後屋把他們的鋪蓋卷搬過來，往隔間裡一鋪，就算安了家。桂花挺著肚子來了一趟，站在門口指揮：“架子別擱太密，留出走道來，客人能轉開身。櫃檯靠裡放，你站在櫃檯後頭，客人進來先看貨，再看你。”春琴一一照著辦了。
收拾了兩天，鋪面像點樣了。春琴揣著錢去了趟城西的批發市場，那是她頭一回一個人進那麼多貨。她在裡頭轉了整整一個上午，跟這個攤主問問價，跟那個攤主看看料子，摸清楚了哪種褂子走得好、哪種料子回頭客多。她記著桂花的話——頭一批貨別進多了，先少進點試水。她挑了二十來件褂子、十幾條褲子，又搭了幾條裙子，顏色都是鮮亮的，料子都是軟和的，價錢也壓了又壓，最後算下來，花了一百六十多塊。
貨進了回來，春琴一件一件掛上架子，拿抹布把每件衣裳都擦了一遍，又拿本子把進價一件一件記下來，記完了算了算賬，定價比進價高個一塊五到兩塊，心裡頭盤算著一天賣幾件能回本。樹生下了工過來看她，站在鋪子門口，看著架子上掛得滿滿當當的衣裳，又看了看春琴忙前忙後的樣子，悶聲說了一句：“還真像個鋪子了。”春琴回頭衝他笑了笑，臉上那笑收都收不住。
開張那天，春琴特意穿了件新進的碎花褂子，頭髮梳得服服帖帖的，早早開了門。桂花讓玉蘭從桂花香端了一盆熱水過來，說“開張頭一天，門口擺盆熱水，圖個熱氣騰騰”。秋菊從辣菜館那邊過來，提了一掛鞭炮，在門口噼裡啪啦放了，炸得街坊四鄰都探頭來看。
頭一個客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在門口轉了兩圈，春琴迎出去笑著說：“大姐進來看看，新到的褂子，料子軟和，顏色也鮮亮。”那婦女進來看了看，摸了摸料子，挑了一件試了試，在鏡子跟前照了照，問了價，春琴報了個數，那婦女還了兩塊錢，春琴想了想，應了。第一件衣裳就這麼賣出去了。春琴把那兩塊錢攥在手裡，心裡頭熱乎乎的，比在錢老闆那兒一天賣五套還高興——這是她自己的鋪子，自己的貨，自己掙的錢。
一上午下來，賣了五件褂子、兩條褲子，收了二十來塊錢。不算多，可也不算少。春琴拿本子一筆一筆都記上了，記完了算了算，刨去本錢，掙了七八塊。她把這七八塊錢單獨擱在一個鐵盒子裡，那是她的本錢，她得攢著，下回進貨還得用。
下午客人少些，春琴坐在櫃檯後面理貨，忽然聽見門口有人喊了一聲：“大妹子，聽說你開鋪子了？”她抬頭一看，是錢老闆。錢老闆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包點心，臉上堆著笑，往鋪子裡頭瞅了瞅：“喲，這鋪子拾掇得不錯，比我那店還亮堂。”春琴臉上的笑收了，站起來，沒接那包點心，只淡淡地說了一句：“錢老闆，我這鋪子小本生意，就不請你進來坐了。”錢老闆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把點心往櫃檯上一擱：“大妹子，你看你，還生我氣呢？我今兒特意來給你道個喜，開張大吉嘛。”春琴沒動那包點心，把錢老闆的手往回推了推：“錢老闆，你的心意我領了，東西你拿回去。咱倆的事早就清了，往後各做各的買賣，井水不犯河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