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老闆被春琴那句“井水不犯河水”堵在門口,訕笑著把點心放在櫃檯,說著“一點心意,買都買了”就快步走了,可他沒走遠,在街角站了一會兒,越想越不甘心——一個鄉下女人,在他鋪子裡幹了幾天,他好吃好喝供著,工錢一分沒少給,如今翅膀硬了,自己開了鋪子,連門都不讓他進?他活了四十多年,還沒被哪個女人這麼撅過面子。
過了兩天,春琴鋪子里正忙著招呼客人,錢老闆又來了。這回他學乖了,沒提點心,空著手進來,臉上堆著笑,像是路過順便進來看看:“大妹子,忙著呢?我今兒打這兒路過,進來看看你生意咋樣。”春琴正給一個客人包衣裳,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接話,把包好的衣裳遞給客人,收了錢,送客人出門,這才轉過身來,站在櫃檯後面,跟錢老闆隔著整個櫃檯:“錢老闆,有事?”
錢老闆靠在櫃檯邊上,拿手指頭敲著檯面,笑嘻嘻地說:“沒事沒事,就是過來看看。大妹子你看你,一個人開鋪子多不容易,進貨、搬貨、站櫃檯,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我那兒有現成的貨源,比你跑批發市場便宜多了,你要是願意,我勻給你點貨,咱倆搭個夥,你賣你的,我供我的,掙了錢對半分,你看咋樣?”
春琴沒接這個話茬,臉上沒什麼表情:“錢老闆,我自己的貨自己進,不勞你操心。”錢老闆還想說什麼,春琴又補了一句,“你要是不買東西,就請回吧,我這兒還忙著呢。”
錢老闆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可還是沒走,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大妹子,你這脾氣咋這麼大呢?咱好歹也是同行,日後還要互相照應,你一個人在這東街,人生地不熟的,萬一遇上啥事,還不是得靠熟人幫襯?”
春琴的臉色變了,往後退了一步,正要開口趕人,鋪子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春琴,有客人?”桂花挺著肚子走進來,身後跟著吳梅。她手裡提著一兜子菜,看樣子是剛從菜市場回來,路過鋪子進來看看。
錢老闆扭頭看見桂花,臉上那笑堆得更滿了,搶在春琴前頭開了口:“哎呀,林老闆來了,我正說呢,過來給春琴妹子道個喜,開張大吉。不知怎麼的,就惹春琴妹子不高興了,我這也是好心,怎麼說咱也是同行,日後還得互相照應不是?”
桂花看了他一眼,沒急著接話。她把菜兜子擱在櫃檯上,走到春琴旁邊站定了,這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穩穩當當的:“錢老闆,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我家妹子脾氣不大好,你多擔待。”她說著,把櫃檯上一包東西拿起來,遞迴錢老闆面前——那是錢老闆前幾天硬留下的那包點心,“東西你拿回去,我們小本生意,不收客人的禮。”
錢老闆的手僵了一下,沒接。桂花也不等他接,把點心往他懷裡一塞,臉上還掛著笑,可那笑裡頭沒什麼溫度:“錢老闆,我弟弟——就是春琴的男人——他是個脾氣更不好的,看媳婦看得緊。他年輕,有一把子力氣,在裝卸隊幹活,一雙手能搬兩百斤的貨。他要是知道有人天天往他媳婦鋪子裡跑,我怕他衝動,做出啥不好看的事來。錢老闆往後還是別來的好,畢竟是同行,也是對手,大家各做各的生意就是,您說呢?”
錢老闆看著桂花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他掂量了掂量——這女人話裡話外就一個意思:你再往這兒跑,我那個裝卸隊的弟弟可不會跟你客氣。錢老闆在縣城混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他一看桂花那個眼神就知道,這女人不是嚇唬他,她說得出就做得到。
錢老闆乾笑了一聲,把點心往懷裡攏了攏,點了點頭:“行行行,我明白了,那就不打擾了。”他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還想說句場面話找補找補,可桂花已經轉過身去跟春琴說話了,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錢老闆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灰溜溜地出了鋪子,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
等錢老闆走遠了,桂花這才在凳子上坐下來,看著春琴:“你沒事吧?”春琴搖了搖頭,可臉上還有些發白:“姐,他來了兩回了,頭一回提了包點心,不是我收的,他自己硬放的,這回他又來,說要跟我搭夥進貨,煩人的很。”桂花點了點頭:“下回他再來,你別讓他進屋。你就站在門口,把門敞著,街上人來人往的,他不敢怎麼樣。”
春琴應了一聲,又問:“姐,他這人咋這樣啊?跟狗皮膏藥似的。”桂花說:“你不幹了以後,我去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這個錢老闆,四十多了,早些年娶過媳婦,離了。他在西街開鋪子好些年了,專招那種從村裡出來找活的小姑娘當店員,給點甜頭,管吃管住,工錢給得比別家高些,小姑娘沒見過世面,以為遇上了好人,等放下戒心了,他就開始動手動腳。那些姑娘臉皮薄,出了事也不敢聲張,有的忍忍就走了,有的連工錢都不要就跑了。所以他那鋪子裡的店員換得特別勤,旁人問起來,他就說人家適應不了城裡日子,回鄉下嫁人了。從來沒人懷疑過。”
春琴聽得心裡頭發緊,後背一陣涼。她想起自己在鋪子裡那幾天,錢老闆給她加雞腿、提前給工錢、讓她穿新衣裳,她還以為遇上了好人。要不是桂花和樹生攔著,要不是她自己留了個心眼記了賬,她說不定也會跟那些姑娘一樣,被錢老闆佔了便宜還不敢吭聲。
桂花看她臉色不對,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行了,都過去了。你現在有自己的鋪子,不用再看他的臉色。往後他要是再來,你就照我說的做,站在門口跟他說話,門敞著,別讓他進屋。”春琴使勁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姐,那他會不會在生意上給我使絆子?”桂花想了想:“他一個西街賣衣裳的,你在東街,隔了半條街,他能使啥絆子?再說了,他那種人,最會看人下菜碟。你越是硬氣,他越不敢惹你。你要是一副好欺負的樣子,他才蹬鼻子上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