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天比一天冷了，西街東街的鋪子都換上了厚門簾。春琴的鋪子裡，貨架子上的衣裳也跟著換了季，薄褂子已經徹底賣不動了，厚棉襖、厚褲子、呢子外套掛得滿滿當當的。
她進貨的時候多留了個心眼。頭一批厚衣裳她進了兩樣——一樣是好看又暖和的，呢子料的外套、收腰的棉襖、顏色鮮亮的厚褂子；另一樣是暖和實惠的，厚墩墩的棉褲、耐髒的深色棉襖、老人穿的那種對襟厚褂子。樹生問她為啥進兩樣，春琴說：“你不懂。城裡人買衣裳跟鄉下不一樣。鄉下人買衣裳只管暖和，好看不好看的無所謂。城裡人不一樣，既要暖和，還得好看。可城裡人跟城裡人也不一樣，有那打扮時髦的，也有過日子仔細的，我進兩樣貨，來啥樣的人推啥樣的貨。”
果然，來一個年輕媳婦，穿著紅底碎花的小襖，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春琴就拿出那件呢子外套給她看：“大姐你穿這件準好看，這料子擋風，裡頭還襯了絨，暖和不說，收腰的款式，穿上顯身段。”那媳婦一試，果然好看，掏錢就買了。來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娘，穿得樸素，手裡提著菜籃子，春琴就不拿那件呢子外套了，拿出那件深色對襟厚褂子：“大娘，您看看這件，厚墩墩的，裡頭絮的新棉花，暖和，耐髒，您幹活穿也方便。”大娘摸了摸料子，問了價，春琴報了個數，大娘還了兩毛錢，春琴笑著應了，幫她把褂子疊好，拿油紙包了遞過去：“大娘您走好，穿得好下回再來。”
日子一長，春琴摸出門道來了。打扮時髦的，她就推好看的，順帶誇兩句“您穿這顏色顯白”“這料子今年興這個”；打扮接地氣的，她就推實用的，說“這厚實”“這耐髒”“這洗了不起皺”。價錢也公道，該多少是多少，碰上還價的，抹個零頭，客人高高興興地走了，下回還來。一傳十，十傳百，東街上的女人都知道新開了家衣裳鋪子，老闆是個年輕媳婦，嘴甜，會挑衣裳，價錢還實在。春琴的鋪子裡，客人一天比一天多。
春琴生意越好，西街錢老闆那邊就越冷清。他那鋪子裡的貨還是老樣子，樣式舊，價錢還死貴，以前靠春琴撐著門面，一天還能賣幾套，如今春琴走了，他那鋪子裡連個問價的人都少了。錢老闆坐在櫃檯後面，拿算盤撥了又撥，越撥臉越黑。
他聽說春琴生意紅火得很，氣得牙癢癢——一個鄉下女人，在他這兒幹了幾天，翅膀硬了不說，還搶了他的生意。可他又拿春琴沒辦法——春琴的鋪子在東街，他的鋪子在西街，井水不犯河水，他總不能跑去東街把春琴的鋪子砸了。
錢老闆憋了幾天，想了個法子。他到處跟人說，東街那家新開的衣裳鋪子，賣的都是便宜貨，料子差，穿兩天就起球，價錢還標得高，專門騙那些不懂行的鄉下人。這話傳了幾天，傳到了春琴耳朵裡。
春琴氣得不行，跟桂花說：“姐，他這不是造謠嗎？我的貨啥樣我自己心裡有數，他憑啥說我賣的是便宜貨？”桂花問她：“他光造謠，還有沒有別的動作？”春琴說：“有。他把他鋪子裡的衣裳價錢降了，比我賣得還低五毛。”桂花聽了，笑了一下：“他降他的，你別跟著降。”
春琴急了：“為啥？他降五毛，客人要是比著價買，不就都跑他那兒去了？”桂花搖了搖頭：“你聽我說。他降五毛，看著是便宜，可他那貨啥樣？樣式舊，料子差，客人買回去穿兩天就後悔了。你降五毛，你的貨比他好，你降了價，利潤薄了，可客人還是覺得‘便宜沒好貨’，反倒把你的名聲搭進去了。你啥也別幹，就按你原來的價賣，把貨把好關，把嘴放甜些，他遲早頂不住。”
春琴將信將疑，可還是聽了桂花的話，沒降價，也沒跟錢老闆對著幹，照常開門，照常賣貨。過了一陣子，錢老闆那邊果然頂不住了——他降了價，利潤薄得跟紙似的，一天賣不了幾套，算下來連房租都掙不回來。他咬著牙又撐了幾天，到底撐不住，把價錢又悄悄漲了回去。
春琴聽說這事的時候，正在鋪子裡給一個客人包衣裳。桂花坐在旁邊，建歡建英和磊子跟著過來玩，在鋪子門口跑來跑去，追著一隻花貓。春琴把客人送走了，回過頭來，衝桂花豎了個大拇指：“姐，還是你厲害。你說他頂不住，他果然頂不住。”
桂花笑了一下：“我就是比你早來兩年，遇著的人多了就懂了，像他那種人，最沉不住氣，一急就亂來，亂來就出錯。你穩住了，他自己就倒了。”
春琴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什麼，低頭看了看在門口跑著的建英建歡和磊子。三個孩子穿得厚墩墩的，可那棉襖都舊了，建歡袖子短了一截，露著手腕。她想了想，說：“姐，我想再進點孩子穿的衣裳。大人捨不得給自己買，可給孩子買，都大方。等過年了，誰家不給孩子添件新襖？”
桂花點了點頭：“這個主意行。孩子衣裳不用太花哨，結實、暖和就行。”
春琴說幹就幹，第二天就去批發市場進了一批孩子穿的棉襖棉褲，都是厚墩墩的，料子結實，顏色也鮮亮。貨到了之後，她頭一件事就是給建英建歡和磊子一人留了一件。三個孩子穿上新襖，在鋪子裡蹦來蹦去，建歡拉著袖子給桂花看：“媽你看，新襖！”建英在旁邊轉了個圈：“我這個是紅的！”磊子最小，穿著新襖在門口跑了一圈，跑回來扯著玉蘭的衣角：“媽，看新衣裳？”
玉蘭蹲下來，摸了摸磊子身上的新襖，又看了看料子，有些不好意思，把春琴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春琴，你給建英建歡買就是了，給磊子買啥？浪費錢。”
春琴摟住玉蘭的胳膊，笑著說：“玉蘭姐，你這就見外了。我吃了你多少頓飯？給磊子買件衣服咋了？再說了，我這鋪子進貨，多進幾件孩子穿的，一件也是進，三件也是進，不差這一件。”桂花在旁邊聽見了，也幫腔：“就是就是，客氣啥？都是當姐的，妹妹送件衣裳有啥不行的。玉蘭你就收著，春琴現在生意好，不差這一件兩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