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該複查了，這天樹根請好了假，吳娟抱著孩子從林家坳坐班車過來，兩個人在縣城汽車站碰了頭，孩子裹在吳娟的舊棉襖裡，小臉蠟黃，腦袋歪在吳娟肩膀上，嘴角掛著一點口水。樹根伸手把孩子接過來，掂了掂，悶聲說了一句：“輕了。”吳娟沒接話，把包袱往肩上攏了攏，兩個人往縣醫院走。
複查做了大半個上午。醫生拿個小錘子敲孩子的膝蓋，敲一下，孩子的腿彈一下，再敲一下，又彈一下，可那反應總比別的孩子慢半拍。醫生又拿個紅球在孩子眼前晃，孩子的眼珠子追著紅球轉了兩下就散了，腦袋歪到一邊去了。吳娟坐在旁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緊張的手心都是汗。
檢查完了，醫生把樹根和吳娟叫到桌前，翻了翻病歷，語氣和緩：“跟上次比，進步不大，可也不是完全沒變化。你們看這個抓握反應，比上回強了些，上回他手指頭根本攥不住東西，這回能攥一小會兒了。”他拿筆在病歷上畫了兩筆，抬起頭來看著兩個人，“這事急不得，是長期的，短時間看不出來效果。還是那句話，你們當爹媽的，最要緊的是堅持，別放棄。回家接著給他揉，接著練，該來複查就來複查，一天都別落下。”
樹根悶聲問了一句：“大夫，你說他能好起來嗎？”醫生頓了頓，斟酌了一下用詞：“這話誰也不能保證，但是恢復得好的話，生活自理應該沒問題。你們得有心理準備，他跟別的孩子肯定不一樣，得慢慢來。”
從醫院出來，日頭已經偏西了。樹根抱著孩子走在前面，吳娟跟在後面，兩個人一路沒說話。
兩個人抱著孩子往北街走，走到桂花香門口，玉蘭正送客出來，看見他們，趕緊往裡讓：“樹根，娟子，快進來坐。”桂花從櫃檯後面站起來，看見孩子，伸手接過來抱了抱，眉頭皺了一下：“又瘦了。”吳娟苦笑了一下，沒說什麼。
春琴正好從東街過來，手裡提著一兜子菜，進門看見吳娟，臉上一下子笑開了：“嫂子來了！走走走，去我鋪子裡坐，我進了一批新貨，可好看了，我給你留了一件，去試試吧。”吳娟還沒來得及推辭，就被春琴拉著手往外走，樹根抱著孩子跟在後面。到了東街鋪子裡，春琴把菜往櫃檯上一擱，從架子上翻出幾件衣裳來，一件一件往吳娟身上比：“娟子你看這件，顏色素淨，你穿準好看。”又翻出一件深色的，“這件給媽帶回去，厚實，耐髒。”最後從角落翻出一件小襖子，“這個是給孩子留的，厚墩墩的，冬天穿著暖和。”
吳娟看著那件小襖子，伸手摸了摸，料子軟和，針腳也細。她低聲說了一句：“春琴，這得多少錢？我不能白拿你的。”春琴把臉一板：“啥錢不錢的？我給我侄子挑件衣裳，還要錢？娟子你再說這話我可惱了。”吳娟抿了抿嘴，沒再推。
春琴把衣裳包好了擱在一邊，拉著吳娟在凳子上坐下來，嘰嘰喳喳地說開了：“嫂子你不知道，我這鋪子開起來可不容易。頭一個月差點撐不住，後來我想了個法子，進了批孩子穿的襖子，你別說，還真好賣。縣城這些當媽的，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給孩子花錢可不心疼。我這鋪子現在一天少說賣七八件，有時候趕上禮拜天，十來件都賣得出去。”她說著，從櫃檯底下摸出個小本子來，翻開給吳娟看，“你看，我都記著呢，一筆一筆的。”
吳娟低頭看了看那本子，上頭密密麻麻寫著日期、貨名、價錢。她沒細看，只是點了點頭。春琴又拉著她說了好些話，說樹生如今下了工過來幫忙，說桂花教她咋進貨咋看人，說東街上的大娘大嬸都跟她熟了。吳娟聽著，臉上掛著笑，可那笑像是畫上去的，從進門到這會兒，一點沒變過。
樹根抱著孩子站在鋪子門口，看著春琴那個鋪子里人來人往，貨架子上的衣裳掛得滿滿當當，春琴和吳娟說話那工夫，已經進來三撥客人了，春琴一邊說話一邊招呼，收錢找零手腳麻利得很。樹根抱著孩子往後退了半步，靠在門框上，悶聲不響。
他想起自己剛來縣城那會兒，樹生還在林家坳種地，桂花香的生意也不如現在。那時候他在工地上幹活，一天掙一塊二，覺得自己挺有奔頭。可如今呢？桂花開了飯館，趙景明在菜市場當主任，秋菊嫁給海濤經營著辣菜館，連樹生兩口子都混出了模樣——樹生下了工有鋪子幫忙，春琴開了這間衣裳鋪，掙得比他多。他呢？他還是在工地上搬磚和泥，吳娟還是帶著孩子窩在林家坳，孩子還是個病孩子，看來看去也沒見好。
吳娟從鋪子裡出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那層畫上去的笑。樹根抱著孩子走過來，兩個人並排往桂花香走，走了好一會兒，吳娟忽然開口了：“樹根，你是不是也覺得，咱們是兄弟姐妹裡頭最沒出息的兩個？”
樹根腳步頓了一下，沒接話。
吳娟又說：“你看姐，開了桂花香，還有辣菜館的份子。趙景明在菜市場當主任。秋菊自己開了店。如今春琴也開起來了。就咱倆，你幹工地，我帶孩子，孩子還是個病孩子。”她說著，低頭看了看樹根懷裡的孩子，聲音低了下去，“有時候我想，是不是我拖累了你。要不是為了給孩子看病，你也不用在工地上死命幹。”
樹根悶聲說了一句：“我沒這麼想。”可他說完這句，也沒再往下說。兩個人抱著孩子回了桂花香，一家人一起吃了一頓飯，飯桌上春琴還在說鋪子裡的事，樹生悶頭吃飯偶爾搭一兩句，趙景明說了幾句菜市場的事，桂花問吳娟孩子複查咋樣，吳娟說“還那樣”。桂花沒再細問，給她夾了一筷子菜，說了句“慢慢來”。
吃完飯，樹根抱著孩子出去轉了轉，吳娟幫著收了碗，跟桂花說了一聲也往外走。走到門口，桂花在後面喊了一聲：“娟子。”吳娟回過頭來，桂花挺著肚子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別多想。日子是自己的，跟誰比都不如跟自己比。孩子的事，急不得，一步一步來。”吳娟點了點頭，出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