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根第二天還要上工,當天晚上就回了工地。走的時候孩子已經睡著了,他蹲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伸手在孩子的小臉上輕輕碰了一下,心裡想:“要是這孩子是個平常孩子該多好啊”,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站起來對吳娟說了一句“有事讓人帶話到工地”,就推開門走了。吳娟送到門口,看著他拐過街角,才把門掩上。
桂花香後屋擠,桂花讓吳娟帶著孩子跟吳梅住一間。吳梅那間屋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吳梅把床讓給吳娟和孩子,自己在牆角打了個地鋪。吳娟不肯,說“你睡床,我打地鋪”,兩個人推了半天,最後還是吳梅急了:“姐,你帶著孩子呢,地鋪涼,孩子受不住。我年輕,睡地上沒事。”吳娟這才依了。
夜裡孩子睡熟了,吳娟躺在床上一時睡不著。吳梅在地鋪上翻了個身,也沒睡著。屋裡黑著燈,吳娟側過身來,面朝地鋪那頭,輕聲問了一句:“吳梅,你在縣城這些日子,咋樣?”
吳梅在黑暗裡應了一聲:“姐,挺好的。桂花姐和玉蘭姐都對我跟自家人一樣,吃穿都不虧我,活兒也不重,就是端碗擦桌子,幫著備備菜。你不用擔心。”
吳娟嗯了一聲,沒再問。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地鋪那邊窸窸窣窣響了一陣,吳梅像是在摸什麼東西。接著吳梅的聲音傳過來:“姐,你把手伸過來。”
吳娟愣了一下,把手從被窩裡伸出去。吳梅摸黑走過來,把幾張票子塞進她手心裡。吳娟一摸,是兩張五塊的,一共十塊。她攥著錢,心裡頭一緊:“吳梅,你這是幹啥?”
吳梅蹲在床邊,聲音不大:“姐,這是桂花姐剛給我發的工錢。我在這兒吃住都是店裡的,花不著啥錢。你拿回去,給吳霞交生活費,剩下的你留著用。小外甥看病得花錢,你別省。”
吳娟把五塊錢往吳梅手裡塞回去:“你第一份工錢,自己留著。你長這麼大頭一回自己掙錢,咋也得給自己買點啥。姐沒本事,還得讓你養著吳霞,已經夠丟人了,不能連你這點工錢也拿走。”
吳梅沒接那五塊錢,反而把姐姐的手攥住了,摟住吳娟的胳膊,把頭靠在她肩膀上,悶悶地說:“姐,你別這麼說。要不是看在你和我姐夫的面子上,桂花姐也不會收我。我在店裡這些日子,玉蘭姐教了我不少東西,桂花姐也時常提點我。我知道,這都是衝著你。姐,你別擔心我,我能賺錢了,我長大了,能幫你。”
吳娟被她摟著,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她伸手把吳梅的頭髮攏了攏,低聲說:“那五塊你拿著,給自己買身新衣裳,別老穿這身舊的。剩下的五塊我拿著,給吳霞交生活費。”吳梅這回沒再推,點了點頭,把那五塊錢攥在手心裡,回地鋪上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吳娟帶著孩子回了林家坳。桂花給她裝了一兜子乾糧路上吃,又給孩子裹了件厚實的小棉襖。吳娟推辭不過,提著大包小包上了班車。到了林家坳村口,老槐樹底下坐著幾個嬸子大娘在曬太陽,看見吳娟提著大包小包從鎮上方向過來,一個個眼睛都亮了。
“喲,娟子回來了?”胖嬸頭一個站起來,湊上去看了看她手裡提的包袱,“這是進城發財了?買這麼多衣裳?”
吳娟笑了笑:“不是我買的。春琴在縣城開了個衣裳鋪子,這些是她給我和孩子挑的,還有給婆婆帶的。”
幾個嬸子一聽“春琴開了鋪子”,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開了。一個問“春琴啥時候開的鋪子”,一個問“生意咋樣”,還有一個問“她那鋪子裡都賣啥樣的衣裳”。吳娟一一答了:“剛開沒多久,賣大人孩子的衣裳,款式價錢都合適。嬸子們有空去縣城轉轉,去她鋪子裡看看。”
胖嬸聽了,臉上笑著,嘴裡卻拐了個彎:“娟子,你家春琴一個月能賺不少錢吧?咋不帶帶你?你一個人在村裡帶孩子,日子多難,她生意好,咋不拉你一把?”
吳娟早就看透了胖嬸這張嘴。這話聽著是關心她,實際上就是挑撥離間——春琴賺錢了不帶你,你們家姐妹之間是不是有啥說道?吳娟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說:“嬸子,春琴才剛起步,生意看著是不錯,可人家剛開始,本錢還沒回呢。再說了,她鋪子裡就那麼大點地方,我咋好意思再去添亂?等她把攤子鋪大了,再說唄。”
胖嬸被這話堵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僵,正要再說什麼,旁邊一個劉嫂接了話茬:“那是那是,娟子說得對。咱姐幾個趕明兒也去縣城轉轉,咱也趕趕時髦,去吃吃桂花的飯菜,逛逛春琴的衣裳鋪子,肯定好玩得很。”
吳娟點了點頭:“那敢情好,嬸子們去了,桂花姐那兒有飯,春琴那兒有衣裳,保管不白跑一趟。”她提著包袱往家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對了,春琴說了,咱村裡去的,都給便宜。”
幾個嬸子大娘哈哈笑起來,胖嬸也跟著笑,可那笑裡頭有點掛不住。心裡那句“你不好意思去添亂?真能給自己找理由,帶個病孩子,誰敢要你去啊?”到底沒敢說出來,吳娟沒再理她們,提著包袱進了院子。林母正在院子裡收乾菜,看見她回來,接過孩子抱了抱,又看了看她手裡的包袱:“春琴給拿的?”吳娟點了點頭。林母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說了一句:“春琴這丫頭,有心了。”
吳娟把包袱擱在堂屋桌上,從裡頭把那件給林母的深色厚褂子翻出來遞過去:“這是春琴給您挑的,說厚實,耐髒。”林母接過來摸了摸料子,嘴上說著“又花這錢幹啥”,可臉上的笑藏不住。
吳娟摸著兜裡的五塊錢,心裡又暖又酸,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睡著的孩子,孩子的小手攥著她的衣襟,攥得緊緊的。她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心裡頭翻來覆去想著吳梅昨晚那句話——“姐,我長大了,能幫你。”








